民间方士炼丹无非是用朱砂等重金属材料。

活生生的人有事没事吃这种, 苏雅心道，不早死才是见了鬼。

顾盼虽没有苏雅这位现代人在这方面了解的透彻，但读过些书，了解历代追求长生之道的天子，都早早殒命。

如此算来, 这丹药可能真的有毒。

可顾盼答应了苏雅，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去给皇帝送药，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太医院。

这儿妙手回春的太医自然对此种邪魔歪道不屑一顾。

一个个对着丹药吹胡子瞪眼, 嗤笑不停, 若是服用丹药便可长生不老, 为何数百年来，位高权重的真龙天子无一人飞升得道？

顾盼特地找人分辨丹药真假，太医不敢作假，实话实说。

诸位年长的太医细细嗅过丹香，再仔细比对数百种药物，列了此物的作用。

一位眯着细长眼睛，满脸褶子的老头瞧了瞧此物, 对顾盼说道：“道士炼丹多喜好用朱砂, 黑铅等多种带毒性之物。少量服用许有益处, 长期或身体不妙之人饮用，最是致命。”

结果现在陛下还请道士给气血两亏的皇后炼丹……

太医们狂叹息, 陛下怕不是嫌弃皇后活的太长了！

这话, 诸位太医不过放在心中说说, 谁也不敢头铁地撞到鬼迷心窍的陛下面前。

可顾盼闻言后，立马行礼谢过诸位太医：“陛下一时糊涂，本宫这就前往劝说陛下。”

哎？！！！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位昭嫔娘娘要干嘛？！她居然有这般的胆魄！

太医连连劝告她：“娘娘，您且冷静，此事尚未有过定数。”

顾盼收起锦盒，眼神冷漠：“没关系。”

简单的三个字，让太医一个个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顾盼大步流星出了太医院。

此刻事态紧急，顾盼步伐起风，真要坐着那步辇轻摇慢晃，怕是要挠心挠肺地从步辇上跳下来。

短短一刻，御书房斗大三个金字映入顾盼眼目。

顾盼临到御书房前，于拐角处拿出手中锦盒，她左手挥袖一扫，指腹在窝在绸缎布之中的黑泥丸子丹药上拂过。

做好这一切，喘着粗气，脚步慌乱地跑过去。

吓得老太监魂都快飞了，急忙拦住顾盼，惊慌失措地劝说：“昭嫔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才这就向陛下通报，您且等一小会儿！”

顾盼推开他，神情紧张而担忧，大声喊话：“本宫有急事与陛下说，陛下！陛下！”

老太监没有拦住顾盼，哎呦一声被推的四脚朝天。他揉着屁股从地上起来，哎呦哎呦数声，眼睛瞪着如同蝴蝶快速振翅飞入书房的顾盼。

这……昭嫔娘娘自己寻死路？

皇帝听见外头喧闹，眉头一蹙，这几天心中郁结烦躁无比，正要发怒，便见顾盼梨花带雨扑倒面前。

顾盼扑通一下，膝盖嗑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额头抵地：“陛下，陛下，妾身有要事禀告！”

“好，”皇帝将手中奏折摔到她身上，指着顾盼，恶狠狠地说，“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朕要你命！”

顾盼连忙举起手中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丹药。

皇帝一看就急眼了，这是自己赐予皇后服用的丹药，昭嫔将它拿来做甚？！皇后没吃！

这丹药皇帝也吃，他服用了几天，身子昏昏沉沉，总觉得飘飘欲仙。这是好东西，这是能救皇后命的仙药，顾盼好大胆子，居然敢私扣！

皇帝越过书桌，几个大步走到顾盼身边，抢过锦盒，一脚将人踹翻。

这一脚很猛，顾盼胸口如同被大锤砸过，气都没喘上来。

她低头强忍屈辱，双手撑地向前爬走几步，扯住皇帝的明黄龙袍。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经是泪眼朦胧，情深意切地告知皇帝：“妾身询问过太医院的太医们，道士炼丹喜好用朱砂，黑铅等物，这些皆有毒，一旦服用过度……”

顾盼话说到此刻，顿了一下，清楚此事的后果。

她战战兢兢地劝告皇帝：“陛下，龙体要紧啊。”

“简直是胡言乱语！顾盼，朕看在你昔日救皇后有功的份上，不予追究，退下！”

皇帝后退一步，眼神嫌恶地瞧了顾盼一眼，似乎靠近她就能脏了自己衣物。

皇帝也知道朱砂等物，但是大仙说了，万物皆有灵性，而毒物本是大补，乃是天道为抑制世人贪心，才出此下策。

万物相生相克，这些毒凝聚在小小的丹药之中，极毒之物被克制住毒性之后，就是天下仙家垂涎“灵丹妙药”。

自己乃是九五之尊，才有这般的机会享用。

况且这些丹药是救皇后的唯一法子，太医院的那些废物，这么多年，皇后的身子在他们的疗养下越加虚弱。

外头进来两个小太监拉入，顾盼还在负隅顽抗，汗泪交织，撕心裂肺地喊：“陛下不可啊，妾身怕此物有毒性，多服用会有损陛下龙体，皇后凤体！”

“一派胡言，你简直是疯了！”皇帝捏出丹药，甩了锦盒，怒道，“德海，给我查，到底是太医院哪个老不死给昭嫔吹耳边风！”

他看向手中丹药，这是救皇后的唯一办法了。

顾盼见他如此昏庸无道，气急败坏地怒道：“陛下，你如何判定此物无毒？！”

若是皇后不清楚此物有毒，傻乎乎地吃了，岂不是遭殃！

陛下才是害死皇后娘娘的凶手！

是他招纳后宫，引左琴这样的豺狼虎豹在宫里兴风作浪。是他愚昧无知，让道士炼制有毒的丹药给皇后服用。

顾盼咬牙切齿。

冷眼瞧着皇帝得意地将丹药吞咽下肚，抬手示意：“朕与皇后一道服用丹药，朕无事。”

顾盼磨着后牙根，声音低沉：“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自然龙气护体，一颗此物伤不了陛下，一点异样都没有！”

“那朕便多吃几颗，给皇后试毒！”

皇帝气急败坏。

顾盼正等着他这句话，冷眼瞧着对方。

两个小太监来拖她，顾盼挥袖起身，转身快步：“本宫自己会走！放开！”

书房内的皇帝和太监冷眼看着突然发疯的昭嫔，一头雾水。

老太监一看，连忙一挥手中拂尘，谄媚道：“陛下服用丹药后越发有仙人之相了。”

“哼！”皇帝甩了老太监脸一下，“朕知道！”

至于昭嫔说的丹药有毒之事，皇帝不以为意。反正皇后凤体羸弱，受不住丹药仙气，那自己每日先行试药又如何？！

此次渡过劫难，皇后也该明白天下谁才是真心待她的人。

*

顾盼一朝得宠，又因闹御书房此事而被陛下冷落，惹得后宫嫔妃暗自嬉笑。

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了，名不见经传的水边县令之女，放京城大户人家堆里都不见冠的人物，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众人想起左琴，因谋害皇后未果，堂堂左相之女，如今在冷宫里待着等陛下赐她三尺白绫。

可惜左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皇后未死，如今更得陛下恩宠。

若是皇后死了，这后宫就该重新起棋局。偏偏没死，还让皇后提携上来一个顾盼。只要顾盼不和皇后闹翻，陛下自然会顾及傅如月的意见。

啧啧啧，顾盼都跑去御书房闹事，陛下只是遣她出来，在自己住处好生待着休养。

当真叫人羡慕。

此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

可惜，她们下饭，顾盼却食之无味。

宫女们端来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顾盼扔著停口。嘴巧的侍女宽慰她：“娘娘吃一口吧。”

顾盼佯装生气，直接起身拂袖扫掉桌上器物。盘子噼噼啪啪地掉落一地，碎片迸溅，吓得数位侍女双腿来回踩着后撤。

“娘娘息怒！”

几个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颔首不语。

“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一群人连忙跌着跑出去，出去后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膛，暗自交谈。

自家娘娘这是怎么了？

此事传开，宫里爱凑热闹的还是深居不出的嫔妃都略有耳闻。暗自嘲笑顾盼这小家小户出来的娘娘，当真上不了台面。

陛下吃的仙丹，大家都眼馋着想分吃一颗，结果她傻乎乎地撞上去说不许？陛下不罚她罚谁？

就在大家原以为她翻身无望，结果皇后一句“昭嫔不过一片好心”，皇帝又转换了笑颜。

先前还嘲笑顾盼的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巴掌。

呵呵，对方有皇后撑腰，怕什么？

如今这宫里头乱糟糟的，各种烦心事一大堆。

皇后这边病危，却有一人早她一步先去。

先前生孩子损了精气，又被顾盼吓过之后，整日疑神疑鬼，日夜汤药养着的熙贵妃给养没了。

她咽气了，只留下一个小皇子，无人照养。其他嫔妃惦记着这件事情，管是希望有个孩子作伴了结寂寞，还是利用这孩子往上爬，总而言之，这是好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几位贵妃都盯着这桩好事。然而，顾盼再次半路杀出。

陛下抬了她的嫔位上贵妃位，从昭嫔变成昭妃娘娘。

后宫嫔妃瞠目结舌，顾盼这才入宫多少时辰，皇后一番变故，众人原以为是狂风暴雨，却没想到成了顾盼的如意东风。

一些人按捺不住，亦想多在皇后面前转转，装模作样一番，好叫对方喜欢。

皇后的一句话，当真比在陛下耳边吹半年枕边风还顶用。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动乱之际，居然给顾盼抬妃位。

陛下为了讨皇后欢喜，当然是一点规矩都不顾了。

*

栖凤殿中，嬷嬷抱着孩子在外头打转，不敢进去让这么小的孩子沾染了病气。

有嫔妃携手前来请安，一袭紫色华服的顾盼出来告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今日的请安便免了。”

她今日装扮很是素雅，一袭紫衣，发髻中只斜插了一只琴书簪子。但精致的五官，上挑的眼角凝视众人，举手投足间贵气自现。

“昭贵妃，什么时候皇后召不召见我等，轮得到你说话？！”有人刻薄地嘲讽，明里暗里地挑刺。

小门小户的丫头，也就只能当当皇后的传话小丫鬟了。

顾盼脾气不太好，哼笑着说：“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双方正要爆发，忽然传来一处尖锐的男细声，刺耳的很：“陛下驾到！”

众人行礼，陛下却未赏赐这些人一眼，直接越过踏入栖凤殿内。

苏雅正躺在榻上小憩，差点被太监的这一声“陛下驾到”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