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原本寂静的庭院中，传来无数种不同的呼唤，皆是“太子殿下”。

跪在小石凳上的黑衣少年憋红了小脸，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委屈地咬着下唇，满脸认真与不服，像拿筷子一样执笔，可见拿筷子的动作也是错的。

又是几声“太子殿下”，语气显然更为急忙慌乱。与此同时，刀剑摩擦的狰狞声音离少年越来越近。而吴道苏对此充耳不闻，一心对准自己画的小丑乌龟。

“殿下。”沉稳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吴道苏抬眸便见那人深邃的双眸，不经问道：“玄将军，你怎么会来我这儿？”

玄澈用那双满是薄茧的手摸了摸吴道苏脑袋，罕见的温柔，道：“殿下，过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吴道苏刚想开口询问，就迎来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抱了起来，来不及反应，连个预告也没有，两眼昏花，又是一片黑暗。“将军，欸……等下！将军要带我去哪？怎么回事？”说罢，他揉了揉眼睛，眼前逐渐清晰，缕缕光芒入眼，略有些刺痛。

吴道苏跟个物品一样被一手搂着，额角似乎有液体流下，他惯性一擦，几点艳红抹在手上，不经意瞥见，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血。

吴道苏扭过头看一身铁甲的玄澈，缀着光辉的剑尖滴落着鲜血，在眼中打转，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心底是无限的恐惧，“玄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男人的目光中含着无数复杂的情愫，声音低沉而又沙哑，“臣方才说过，请殿下不要问。”

玄澈携着吴道苏飞速穿过城门，身后的士兵成批袭来，手执尖锐，冰冷肃穆，异口同声：“伐庸夜，诛余孽，斩玄将！”

吴道苏默念了几遍士兵的口号，才惊觉不对劲，“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里对我们动手，他们是想造反吗？泱泱大夜岂能容忍区区将士撒野？快放我下去，我要通报父皇。”

连续几次都没回应，他忍无可忍，直呼玄澈名字，“玄惟君，本殿下命令你放我下来！”他用手使劲捶打着玄澈的铠甲，没过一会儿就放弃了挣扎，这铠甲比石头的硬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手如同砸在冰山上，生疼生疼。但仍是不甘于此，他改用脚踢，眉头拧成一团，伤脑筋，腿脚根本没什么作用。他嚷道：“玄惟君你放开我！”

那位自始至终充耳不闻的男子低下头，接受到目光的少年仿佛看到血洗过的利剑指向自己，立马认怂，缩起了脑袋。

皇宫一处偏僻的门后，玄澈放下吴道苏，嘱咐道：“娘娘马上就到，殿下切勿给娘娘添乱，莫像在皇宫时那般顽皮，要听话，知道吗？”

吴道苏本就不满玄澈强行带走他也不给个解释，这下更是新账旧账倒在一起生闷气了，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玄澈无可奈何，终究是个小孩子，幼稚心性，如何奢求更多？他琢磨了不过眨眼功夫，立即低头作认错状：“臣知而不告，请殿下恕罪。”

吴道苏瞥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抑不住心里跳跃的几根线，又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舒服。玄大将军威风八面，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对他一个太子殿下认错了，不行，这有损玄将军的威严。再者，平常也没见玄澈如此，无论嬉戏与否，今天是怎么了？

“你这样……呃，嗯，有损国之威严，将来领兵作战，如何镇住万千将士？自觉回去找父皇领罚。且本殿下命令你从今往后，只准昂首不准这副姿态。”

玄澈略表诧异：“臣遵命。”

“道苏！”一道温婉悦耳的女声传来。

吴道苏欣然回首，只见那女子掀开帷裳，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神情冷漠，眉宇夹杂着寒冰之气，犀利的目光扫过吴道苏，不带半分感情，又略带歉意与感激地扫过玄澈。

吴道苏问：“将军跟我们一起走吗？”

玄澈显然一愣，蹲下身来揉了揉少年的黑发，笑道：“眼下情况危急，臣总不能让陛下一人在宫中疲惫操劳，就不同殿下一道走了。”

“将军，”吴道苏小心翼翼地说，“宫里，是不是有人要起兵造反？”

“殿下别操心国事了，长大后有的是殿下该操劳的。皇宫有臣和陛下，定不会容忍任何叛变。殿下且放心随娘娘去吧，别再耽搁了。”

“那好吧，我相信大将军。”吴道苏失落地小声“啊”了一下，走一步回头看一下玄澈，直至马车内，急忙探出一颗脑袋来：“我和母后会一直等将军的，将军要早点回来！”话音未落被女子揪着耳朵，端正地坐在马车内。

马车伴随少年稚嫩的声音远去，送走了唯一的一束阳光。

玄澈紧握住长剑，戾气萦绕四周，剑尖划在地上，他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所去之路好似并非凡路，而是黄泉路，每一步都踩在了命弦上，这命弦稳稳地架起了桥梁，使得每一步都愈发肯定心中所想。

回去吗，回不去了。

黄金的发冠高高束起长发，遍地的死尸像垃圾一般被丢弃，生命僵硬在他们死不瞑目的脸上，偶有几个奄奄一息的人，见了男子如见蛇蝎，凭着最后一口气往角落里藏去。

士兵看见了他，锐指男人却迟迟无人下手。当那锋利的眼神扫向他们时，只感到望而畏之而不可解之，太过可怕了，但又如何，他们绝不会放手。因此，玄澈每走一步，士兵就共同徐徐移动一小步，一直来到帝王台前。

帝王台上一个个死不瞑目、面目全非的头颅堆积如山，脸上烙下血染的耻辱“寇”字，史无前例，何等奇耻大辱啊！

旁边一位淡粉衣裳的男子摇着花里胡哨的扇子，噙着妖冶的笑容，微微抬起妖媚的双眼，看见那男子脖子上架着数把铁枪，男子却仿若不存在的模样，挥手让士兵退下。

夜国的帝王犹如弃犬般跪倒在帝王台边，发丝粘在凝固的血液上，身绕枷锁，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昔日的威严与尊贵全然了无踪影，不知是藏在了幽暗模糊的眼里，还是被自己吞下去了。

“道苏跟他母后走了？”牧照凌绕到玄澈耳边，声音极度魅惑，“玄大将军不会真以为他们母子二人如此简单便可以远走高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