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地处北国,寒假总比南方的学校来得要早一些,每年元旦左右就会正式放假,早在12月中旬便已经进入了考期。当其他同学都在专心致志地为期末考试秉烛夜读的时候,井义在文化学校的课却仍在继续着,备考、考试、备课、上课,井义的期末要比常人充实得多,也辛苦得多。井义新近带的一个小女孩儿很可爱,在补课的间隙还会拿出特长班儿的手工作业来做。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手工,材料配的是价格便宜的精雕油泥,有参考图案和步骤图解,可以做成各种形状。小女孩儿做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摆放在桌角,就连井义都觉得上课没那么枯燥了。
转眼间便到了12月下旬,A大的考期过半,紧张了一周的考生们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下午这门学科考完后,明后两天都不会有考试安排。井义和夏不逾下午都有考试,但夏不逾的哥哥要来学校接人,夏不逾便有些坐不住了。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夏不逾答完了试卷,在反复检查确实觉得没问题后,便提前交了卷离开了考场。
其实,夏矩来A市也已经有几天了,但一直忙于公事没时间到A大来探望夏不逾。今日下午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夏不逾又有考试,夏矩便只好先行到荣宅来找荣向仁叙旧。夏矩在军校就读那几年也曾几次拜访过荣家父母,于荣宅也很熟悉。如今家里没有长辈,夏矩此来便更加自在了。夏矩虽是军校硕士毕业的现役军官,但其实只比荣向仁大了一岁,跟沈端恒、荣向仁都还算是同龄,别看三人两个领域三个学历,但聊起来也特别的有话题。直到临近晚饭时分,觉得夏不逾那边时间差不多了,夏矩才借了荣向仁的车和司机到A大去接人。夏矩对A大并不陌生,学生时代也有来玩儿过,虽不是母校,但此次旧地重游也很有感触。夏矩吩咐司机在方便处停靠,自己则走路去学生公寓。夏矩一身戎装,步伐矫健地走在A大的校园里,英挺、帅气,很是惹眼,别说女生们要频频驻足观看,就连A大的男生们都不断地投来惊奇艳羡的目光。
田淙下午没有考试科目,正窝在寝室看书,听见有人敲门也以为是其他同学来串门儿。万万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位军人,田淙惊讶得嘴都差点儿没合上。
井义出考场的时候,天空的色调已经开始暗了下来。人与物的轮廓变得模糊,不过大概样貌还算认得出。校园里的路灯虽尚未亮起,来来往往的车辆就已经把道路照的很清晰了。井义一进公寓大厅便听见收发室的管理员们在议论什么,也未甚在意。直到进了寝室,听了田淙激动的演讲才明了:夏不逾的哥哥来了,夏不逾的哥哥是个非常帅气的军人,夏不逾的哥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夏不逾跟他哥走了,并且今晚不会回来住。田淙有些语无伦次,说话反反复复,井义听了满脑子的“夏不逾”和“夏不逾他哥”,终于前前后后捋顺了信息,但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十分重要的点。井义怔愣了半天才猛然想起,回来的路上似乎有辆熟悉的车。
夏氏兄弟正在车中闲聊,夏不逾的电话响了,夏矩闲来无事,便不经意地关注了一下弟弟的谈话内容。大概是有人问夏不逾现在在哪里,夏不逾看了看窗外说了个位置。紧接着对方似乎又提了什么要求,夏不逾的答话明显迟疑了,随后问道“什么东西啊,这么急?”“别了,我回去取吧……没事儿,我回去也很快……那好吧。”夏不逾挂了电话有些为难的要夏矩先去荣宅,自己需要下车等人,保证随后就赶到。夏矩让司机在方便的地方停了车,自己的弟弟还处于成长期,为人处世还需要提点。在夏不逾与对方的通话进行到“回去取”这一阶段的时候,夏矩就已经开始思索。“已经和向仁约好了,若是不能按时到,也要有个不得已的理由,方便跟我说说原因吗?”夏不逾是怕了他哥和他爸军队那一套的,虽然在夏不逾面前夏矩已经和善了不少,但夏不逾知道,他哥已经怒了。夏不逾只好解释说,有人要托他给荣向仁带个新年礼物,之前不知道他今晚要去荣宅做客,一前一后错过了时间,所以才这么匆忙。夏矩听了夏不逾的话,面色并没有好多少,就像老师听惯了学生的借口,内心毫无所动。夏不逾见瞒不过,只得把自己的一直以来的见闻说了。夏矩听了冷冷地道“刚来A市一学期不到,好的没学会倒先学会给别人牵线搭桥了!”本来夏不逾只是怀疑荣向仁的目的,如今听了他哥的语气,便做实了他的猜测。夏矩与荣向仁当年也是在圈内玩乐场上相识的,很了解荣向仁这方面的秉性。荣向仁是男女通吃的温良玩家,不过夏矩生性谨慎,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好友,在自己亲弟弟的问题上也不能稍加不注意。所以,夏不逾来A大读书,夏矩提都没跟荣向仁提。
夏矩拿出电话给荣向仁拨了过去,告知他中途有些事,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夏不逾在旁边听着,总觉得他哥语气里带着看客的笑意,虽然井义并未在场,但这明显是要看井义的笑话了。无奈,夏不逾撵不走他哥,只能一起坐车里等井义。十分钟后,井义赶了过来,匆忙递给夏不逾一只十公分见方的礼品盒子,只说是送给荣先生的新年礼物,便又匆忙绕到马路对面寻公交站台去了,井义来时怕夏不逾兄弟久等,破天荒地坐了出租车。
夏不逾是第一次来荣宅做客,本来心情挺雀跃的,但被中途的事情一搅和便减了兴致。当着夏矩的面,夏不逾不敢再有所说辞,直接把井义的礼物递向荣向仁,“仁哥,这是井义托我交给你的,说是新年礼物。”夏不逾的话刚出口,一时间,算上荣向艺,餐厅里五个人十双眼睛全部都盯在了这个小小的礼盒上。仿佛什么悄咪咪的事情被突然揭穿了,荣向仁略显尴尬,站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而夏不逾处于尴尬的中心也只能硬挺着。荣向艺小女孩儿心性,禁不住礼物的诱惑,早就已经按耐不住,跃跃欲试,沈端恒虽看出些端倪,但终归也是有点儿不明就里,只有夏矩一个人用玩味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荣向仁。
荣向仁看看对面的夏氏兄弟,便已经了然,定是他借着夏不逾的由头办自己私事的事儿被夏矩知道了。虽不至于道歉,但看夏矩拿此事调侃架势,先客气客气服个软还是可以的。只见荣向仁爽快地道,“大不了一会儿我先自罚三杯。”沈端恒还是没明白这罚酒是借着什么缘由,夏矩笑咪咪的解释道“你的好表弟……”话到一半,瞟见看荣向艺小姑娘正支棱着耳朵,原本直白露骨的词汇到了嘴边儿又转了回去,换了说法“你的好表弟要找人就找人,找得还是不逾的同学……”话点到此,夏矩不往下说沈端恒也明白了。今天有小姑娘在场,几位成年哥哥们实在不方便继续讨论此事。礼盒还在夏不逾手里,夏矩道“罚酒就不必了,当着大家的面,把东西打开,让大家过过目,就饶了你。”荣向仁被夏矩逗的哭笑不得,荣向艺一听可以打开礼盒,高兴地原地跳了起来。夏不逾看着夏矩、荣向仁拿井义的礼物如此玩笑,心里很不是滋味。井义打电话时候语气满是焦急,他能感觉到井义应该很紧张这个东西。
另一边,荣向仁已经败下阵来,无奈地笑着点点头,“好好好,我看就算我自罚三杯,你今天也定要想方设法看个究竟。”夏矩笑而不语。荣向艺接收到了荣向仁首肯的目光,从夏不逾手中拿走了小礼盒,轻轻地放在餐桌上。礼盒的包装很简单,不像是出自礼品店之手。荣向艺扯开丝带,撕掉透明胶带,一个原本白色的小方盒就显露了出来,接下来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五位大富之家成长起来的公主少爷们,围着一个不起眼儿的小礼盒,聚精会神的期待着。荣向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拨,盒子便开了。里面是一只彩泥塑成的小老虎,俏皮地歪着头,张着圆圆的大眼睛,煞是可爱。荣向仁把小老虎放在手心里,仔细瞧了瞧。这小虎虽然小巧,但从某些痕迹上还是能看出制作者并不娴熟。荣向仁欣赏够了,便把小虎递给了荣向艺,“喜欢吗?哥哥送给你了。”荣向艺比荣向仁恰恰小了一轮,两人都属虎。
冬日的白昼极短,井义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不知道为什么,井义所等的那辆车迟迟不来。虽然冬半年的末班车时间比夏半年的末班车要有所提前,但此时还远远未到收车的时候。井义等得心焦,等得心慌,等的全身都抖了起来。来的时候一路上紧张到浑身发烫,现在东西送出去了,好像把怀中的温热也带走了一般,冷得很。
那日在文化学校,看到小姑娘做的可爱兔子,井义就萌生了要送荣向仁一个礼物的想法。井义也知道荣向仁未必在意这些小的物件儿,但空口白话毫无成本的谢辞总是令井义的致谢之意无处寄托。其实,那只是个礼物,根本就无关年节。如果非要给这个礼物加上什么深层的含义,那大概就是珍视与告别吧!任谁贪恋过温柔,便都会依依不舍。井义并不是天生就冷清的人,但若总是盼而不得,人心也就慢慢地学会了淡漠,学会了克制。井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荣向仁,他们仅有的几次关联全部取决于荣向仁单向的主动权。一旦对方不再维系,关联就会完全断掉,从此各自相安。能够有一场正式的告别,是井义心中最后的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