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内寨，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喜乐四响。

在这个大喜之日，围观或送亲的人挤在一个船型屋外的小道上，各个喜形于色，翘首以盼，等待着新娘踏出房门。

在这群人中，有两人很是格格不入，寨里的黎人们穿的都是黎服，而这两人穿着打扮都是外边时兴的便装，不少人一直盯着杨道和钟毓秀看，不时低声议论。

一些头戴方块亮色花纹巾的姑娘在小道上穿梭，颈间戴银项圈或珠项圈，胸挂珠铃，腰右侧系一束银链，手脚戴银环。

这些姑娘姿色秀美，走起路来叮咣作响，提着木桶或是柴薪，路过钟毓秀的时候周身闪光。

姑娘们经过钟毓秀旁边，盯着他时把脑袋凑在一块，低声说着什么，那几人又看了钟毓秀一眼，随后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

钟毓秀被姑娘们看得有些难为情，凑头到杨道身边问：“杨道，她们在说什么啊？”

杨道低头想了想：“她们说，你长得俊，适合做丈夫。”

钟毓秀挠了挠头，又问：“那她们干嘛笑？”

杨道瞄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她们又觉得你傻愣愣的，怕你不会房事。”

“我！”钟毓秀梗着脖子，憋红了脸想破口大骂，但当着姑娘的面，他只能瞪着眼睛，硬生生地把一肚子的气吞回去。

“你们这儿姑娘也太生猛了。”钟毓秀说着低头跟在杨道旁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杨道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习惯就好。”

此时，人群突然比之前更加嘈杂一些，杨道笑了笑，对钟毓秀道：“新娘要出来了。”

屋门被人从里边拉开，先是出来两个穿着华丽，头戴漂亮竹笠，腰挂小藤篓的年轻伴娘，随后在伴娘的搀扶下，新娘也踏着小步子跟了出来。

新娘衣着跟伴娘差异不大，只是更为精致，并且不像伴娘一样胸前挂银牌和珠铃，一顶大草笠整个遮住了新娘的脸，露出光洁小巧的下巴和披下来的鲜艳花巾，黑红色的对襟上衣与直筒裙绣满凤鸟纹，身上刻着图腾的银饰闪得人眼睛难以睁开。

杨道看着新娘好一会儿才开口：“一晃眼表姐就要嫁人了，明明感觉不久前她还在和重海因为糖果不够分而拌嘴。”

钟毓秀满脸复杂：“不久前... ...是多久？”

杨道笑说：“就刚上高中那会儿吧。”

“那都有七年了兄弟！”

正当两人聊天之际，男家的接亲代表和女家家人对了几杯酒，便催促新娘赶紧上路。

新娘听到催促，开始低声抽泣，对着自己的母亲边哭边唱：“恼气父母贪钱财，不问家门好与坏；我如烟草四处卖，苦生做死无人知。”

钟毓秀惊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杨道答：“对歌，新娘离开家的时候要作势对父母哭骂，如果不哭不骂，会被人说是急于嫁到夫家，不念娘家。”

杨道话音刚落，又听新娘的母亲唱道：“女子生来要出嫁，男子生来要当家；嫁侬出门千金价，婆家是侬的正家！”

待新娘母亲唱完，接亲人即刻高喊：“走！”

整个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而起，钟毓秀与杨道跟在队伍后边凑热闹。

“咦？”钟毓秀略一看，队伍也将近有六七十人，奇怪的是这队伍除了他和杨道在后边走着，其中竟然全是女子，两人前头的几个姑娘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俩一眼，又面颊绯红地转回去。

杨道看出钟毓秀的疑问，便解释道：“一般送亲队伍男性家眷是不参与的，因为一会儿送亲女眷会被男方家‘逗娘’，女家男性家属不好意思在场。”

“啥？”钟毓秀睁大眼睛，“那你还带着我来队伍里头搅和干啥... ...等下，什么是逗娘？？”

杨道拍了拍钟毓秀的肩，笑得温和：“我也是第一次走送亲队伍，你不是想见见这边的人文风情吗，这才带你一起的。”

钟毓秀一脸警惕：“这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他心里头总有一种很快就要出事情的预感。

整个队伍在行进路上停停走走，在太阳落山时分终于到达男方村寨路口。天色微沉，男方家属敲锣打鼓，举着火把聚集在路口，小伙子们火把举得很高，试图看清新娘和伴娘斗笠下边的脸。

“这是... ...”钟毓秀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那些小伙子们因为无法看清女方家人面容，而把火把放低，拿烟去熏伴娘和新娘的脸，弄得队伍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钟毓秀见此情景哭笑不得，这时，一个小伙子瞧见了跟着队伍后边的杨道和钟毓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连忙朝着伙伴喊去，挥手招呼他们过来。

就算是钟毓秀听不懂黎语，光从这个小伙子的肢体语言也能知道他喊话的大概意思是：

快来看！这里有两个男的，今晚就弄他俩！

于是两人被十来个火把包围，随着周边的起哄声，钟毓秀被无处可避的浓烟辣着了眼睛，只好捂着鼻子抓住了杨道的衣袖，带着鼻音喊道：“杨道！你快劝一下他们，我只来围观的啊！”

见到钟毓秀被弄得灰头土脸，那些男方家的小伙子也就收了手，转而袭向了姑娘们。

而杨道一动不动，站在呛人浓烟之中，他平静地看向村边路口一个青年。

那个人也穿着民族服饰，但却和身边人的黎服不同，右耳穿着鸽子蛋大的细银环，身穿黑色无领大襟短衣，襟向右开，从上至下缀着三颗铜纽扣，黑直筒裤刚到腿肚往上，露出笔直修长的白皙小腿和脚踝。

这个着装，是苗人。

那人正在和身旁的一个少年说话，似乎是感受到了杨道的视线，便转头看了过来。

青年眼睛黑白并不分明，眼尾微垂，水汪汪地斜斜一瞥，像是平白无故朝人心上飞来一记桃花镖，看清楚是杨道在盯着他后，便偏头对杨道勾了嘴角。

杨道则一直保持微笑，收回了视线，看向钟毓秀：“饿了吧，差不多能进去了。”

钟毓秀麻木地摆了摆手：“我只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主持迎亲仪式的老人“奥雅”穿着绿长袍，头盘红巾，拿着尖刀火把在路口念了段平安词，仪式结束后，送亲队伍终于进了村。

两人没再继续跟着看接下来的繁文缛节，而是先去了男方家落座酒宴。

因为大部分人都还在围观新人的迎亲仪式，所以宴席上客人不过三三两两，钟毓秀和杨道把脸洗干净后挑了个位置坐下，这张桌子除了他俩，另一头还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十五六岁，小脸白净，穿着黎服，与清秀脸庞不符的是他的表情，和他腰间插的五寸尖刀。

那男孩看见有人坐在他对面，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坐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钟毓秀茫然地看向杨道：“我犯了什么禁吗？”

杨道笑说：“那没有，可能是他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