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离四爷府好远的地方，胭脂胸中的那口气才敢出来。她不停的拍着胸口，呢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凌卓风笑着调侃道。

“我也以为自己胆子多大呢。”胭脂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的说着，她觉得自己连脚都是软的，“可是到了真格的，还是会怕啊，那可是四爷，是雍正啊，咱们又是在他的地盘，他若要杀了咱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吧，到时候我的香料根本不管用。”

胭脂说的倒是实话，如果只是对付一二十人，她的香料自然是可以轻松应对；若是对付一二百人，也还能够拼上一拼。可那是亲王王府啊，随便调遣几队侍卫，就能达到五六百人的规模吧。若是真的惹怒了四爷，这位爷激动之下派出军队来收拾他们，那可就了不得了，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人，再来几十个制香师都逃不掉。

“还好他只是想利用我们，暂时不会对我们下杀手。”凌卓风想想也是后怕，拍了拍胸口，说道。

“话说我们真的要帮四爷对付爷吗？会不会太不厚道？”胭脂有些犹疑，她确实是四爷党的人，可是总觉得就算要争皇位也要公平竞争，像四爷这样安插内应到别人的府邸，太不像大丈夫所为了。难道他们真的要为虎作伥，吃爷的喝爷的反过来还帮着他的竞争对手对付他？

凌卓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嘲笑道：“厚道？大姐你怎么那么天真呢，这是争皇位，不是争馒头，还讲究个素质规矩，争皇位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让你看到的还是干净的呢。是厚道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历史上爷的下场吧，如果这场争斗最终获胜的是爷，四爷也会是同样的下场。所以你不能怪他们心狠手辣，换作是你，自己和亲近之人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成败之上，你不会狠毒吗？”

胭脂想了想，觉得凌卓风说的在理，也就不纠结了，反而愤愤的说道：“你说的对，这个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若为了她遭受那么大的屈辱，结果他亲自去传旨弄死了她，什么玩意？私底下还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什么不能忘记若若，我看他就是做了亏心事难以安心罢了，也不怕若若死后化作厉鬼来找他。渣男一个。”

“你也别那么相信四爷。”凌卓风嗤笑道。此时两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捧着一包点心一包坚果边吃边聊。

“为什么？你觉得刚才那个故事是假的？或者说不是全部？”胭脂问道。

“不，不会，四爷既然答应了会告诉我们若若的事，就不会说谎也不会说一半，他没理由这么做，若他真不想说，他大可直接拒绝，我们又不能拿他如何。”凌卓风摇头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胭脂似乎明白了一点，却抓不住关键点。

“我们来梳理一下四爷给我讲的事，就会发现疑点重重。首先若若待在爷府上的事是如何传出去的，若若是养在深闺的女子，认识她的人不多，爷若真心想留她在王府，大可给她编一个新的身份，别人如何会得知她是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王府能见到若若的人不多，那些侧福晋和妾室即便嫉妒若若，为着爷的利益考虑也不会出去乱说，而那些下人更不可能知道若若的身份，即便他们出去乱嚼舌根，也顶多将若若说成来历不明的狐媚女子。”

“第二，就算爷一开始没想隐瞒若若的身份，可她一个世家出身的姑娘，无缘无故留在王府，福晋不会劝阻吗？又为何住了半个月消息才走漏了出去？而最最可疑的就是，若若住在王府的消息传到博尔济吉特家里也就罢了，怎么会传到圣上耳中。要知道康熙每天要操心的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怎么会关心一个博尔济吉特家庶女的去向，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将这事传到了康熙耳中，他根本无从知晓。”

胭脂听到这，眼睛都发亮了，她紧张的屏住呼吸，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的说道：“继续。”

“第三，最大的疑点出现在若若的未婚夫身上。四爷说过若若被指婚给了一个将军的儿子，在古代越是显赫的人家对子女的要求越严格，身为将军的儿子十有九都是少年豪杰，怎么会因为退个婚就想不开自杀，将军会教育出如此窝囊的儿子吗？何况那位孙公子如果有脑子的话，都应该主动退婚。一来卖爷一个面子，爷再不得宠也是皇子，而且身后的势力也不小，不说别的，帮了爷就等于同时拉拢了九爷十爷十四爷，四位皇子若是都对孙家心存感激的话，对孙家而言是多大的恩惠；二来让康熙欠了孙家一个人情，将来再指婚选中的女子只能比若若还要好，否则康熙都会不好意思，孙家损失了一个在外人看来不守妇道的女子，却有可能换来一个家世更显赫甚至是嫡出的女子，他们只赚不赔；三来博尔济吉特家会觉得亏欠了孙家，自家女儿做出这种没脸面的事，多亏亲家的宽容大度才保存了颜面，博尔济吉特家肯定会感激孙家的，博尔济吉特是蒙军旗的望族，有了这份亏欠和感激，孙家将来若有个什么难处，博尔济吉特家都会出手相助。综上三点，孙家退婚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箭三雕，这点孙将军不会不清楚，那位孙公子只要不是个白痴也会明白的。他一个人既有诸皇子的感激，又有皇帝的内疚，还有博尔济吉特家的亏欠，将来可能还会娶到一位家世显赫的嫡出女子，也会因为识大体在朝中的官路坦荡，这是天大的荣耀，傻子才会为了一个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女人而放弃一切，甚至结束自己的命呢。那么这位孙公子会是傻子吗，博尔济吉特家出来的女子，是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就算若若是庶出，她父亲也不会将她许配给一个傻子、一个无能软弱的男人，所以假设不成立，那位孙公子应该也是个青年才俊，这样一个人会想不通我都能想通的吗，会靠自杀来做无声的抗议吗？”

凌卓风一口气说了许多，停下来休息休息，并看看胭脂的反应。

胭脂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师兄，一字一句说道：“所以孙公子很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杀人者的目的就是将这件事的影响和后果扩大，让康熙没有办法在袒护儿子。”

“对，这还涉及到第四个疑点，为何这件事会闹的沸沸扬扬，连老百姓都知道了。通常来说这种丑闻，不仅涉及到名门望族和将军世家，还牵扯到皇子身上，肯定会封锁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怎么就偏偏传开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又不是网络时代，皇家的事老百姓如何知晓，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传播，让事件发酵，让后果越来越严重。”凌卓风说道。

“你刚刚所说的四个疑点，将若若在王府的事情传出去，并且传到了康熙耳中，然后杀了孙公子将事情往坏的方向上引导，最后又传的满城风雨……这些，都是一个人做的。”胭脂似乎平静了一下，也随着凌卓风的思路推理下去。

“没错。”凌卓风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个幕后黑手的目的，就是要将一件本可私下解决的事情闹大到必须公事公办的地步。其实这事说穿了就是一场三角恋，只要孙家退了婚也就皆大欢喜了，爷大可神不知鬼不觉的收了若若做侍妾，等过几天风声过去了，再立为侧福晋即可。可经这幕后黑手的暗箱操作，喜事变成了丧事，搭上了两条无辜的性命，还连累爷在皇帝那里坏了口碑，让皇帝以为这个儿子只会沉迷于儿女私情道德败坏，有失皇家体面。而死了儿子的孙家和死了女儿的博尔济吉特家也会在心里怨恨爷，因为这场悲剧因他而起，却赔上了别人的命，这位始作俑者偏偏安然无恙，就因为他是皇子……”

“所以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冲着爷来的，幕后之人唯一想对付的只是爷，若若和孙公子不过无辜受牵连。”胭脂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预料到了九王夺嫡的场面会异常激烈残酷，却没料到竟惨烈至此，这几人竟然连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放过，然后将小细节无限扩大，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只是可惜了若若和孙公子，成为他们兄弟争夺皇位的牺牲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他们没有讨论那个幕后黑手是谁，因为根本无需多此一举。谁会想要拉爷入万劫不复之地，爷失势谁又会坐收渔翁之利，答案就摆在眼前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