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繁星，圆月当空，时疏叶靠坐在越野车前盖上，一边赏月等人，一边喝酒。越野车旁边大老虎趴着懒洋洋的，似乎在休息，一有动静便立即睁开眼睛，显然在警戒。

安阳终于舍得从那个被掩埋的地方出来时，夜已过半，他一扫刚才的绝望，有些惆怅的抱着那副画，如同对待珍宝一样抱在怀里，竟再也看不出他的悲伤，仿佛之前也只是一场错觉。

时疏叶抬抬眼睛看到他，随后将手中酒壶递给他，“喝一杯？”

安阳站在越野车旁边看了看那酒壶，随后拍了拍被土染得脏兮兮的道袍，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而后也坐在车前盖上。

时疏叶又拿出一壶酒，见安阳动作推了推他，“下去，你太重，车坐坏了。”

安阳没动弹，到底是白虎后裔，又岂是时疏叶一介凡人可以推动的？“喝酒交心，你赶我走可就没法交心了。”

时疏叶低着头看了看手中铜酒壶，手中无意识的扯着酒壶系带，“我不同你交心……”

安阳又灌了一口酒，“怎么？有心事？今天晚上，你不是特勤组的组长，我也不是你下属，咱们就做酒友，喝个痛快！”

时疏叶知道他心里闷着不痛快，自己又何尝痛快？“既然如此，那就不醉不归，今夜过后忘却此刻？”

酒壶相撞，随后酒入愁肠。

安阳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似乎想将自己灌醉，也似乎心里难受，酒易上头，片刻他就醉眼朦胧，“我跟你说啊，这人啊，最不能认真，不然真是害人害己……”

他说着，一只手无意识的抱紧怀里的画卷，另一只手攥着酒壶，伸着手指比着，“我跟你说，我当皇帝那会儿，就想，这天下都是我的，我有什么得不到的？又有什么做不到的？谁要是敢威胁我，让我不痛快，我就砍了他！结果……”

他咧嘴嘿嘿笑起来，“结果还真就被人威胁算计了，我的玉娘，他们逼着我亲手杀了她，就在马嵬坡，千军万马众目睽睽之下，我他妈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说着安阳眼中清泪落下，他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有谁知道他活了那样久？又历过那样的痛？

“玉娘，我最爱的女人，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是我儿媳，何其可笑，我怨恨苍天不公啊，为什么让我遇到她这么晚？所以我就要逆天而行，我偏要娶了她，然后我成功了，玉娘真美啊，你不知道，老子抱着她柔软身躯的时候，就觉得，这样的美人，拿江山来换我都不给！”

时疏叶在之前就喝了不少，此刻眼中有些朦胧，闻言哼笑一声，戳他伤疤“你不还是为了江山杀了她？！”

安阳闻言惆怅的叹了一口气，“高力士当时寻到了长生不老药，说只要吃了，就可以永生不死，我那时候真是绝望，所以，我给玉娘吃了那药，我要她活着，可是代价是她永远都只能活在水晶棺中，不醒不死。”

天上星子闪烁，安阳似乎又回到那个让他痛苦到不愿回忆的一天。

高力士劝他，“陛下，您必须做一个选择了，国不可无君啊，您如果有什么损伤，天下可就大乱了，他们已经杀了杨大人，如今要您动手，要么亲手杀了贵妃留一个全尸，要么眼不见为净，让他们乱刀砍死……”

他绝望的坐在椅子上，他的玉娘在隔壁，正在梳妆，待妆成，她款款而来，一如初见，美艳不可方物，对着他盈盈下拜，“陛下，臣妾已经知道无可回转，只求陛下，玉奴只想将命交给陛下，求陛下成全！”

而后玉娘出了门，芳华绝代的立在千军万马之前，马嵬坡之上，就那么笑着，他抖着手，接过玉娘递过来的白绫。

玉娘死的样子也那么美，那一刻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

高力士将那颗不死药喂给了玉娘，而后秘密运往皇城地下宫殿，这一放，就放到了他将死。

眼泪一滴一滴，安阳就着酒，将泪吞下，这酒真苦，苦到了心里。

“我每日去见她，她就躺在那里，再也没唤我一声三郎。后来我死了，元神归位，才知道，所谓的不死药，只能保住身体不腐，而她的身体只是空壳，没有魂魄。”

“玉娘就是那牡丹花魂，幼年听我于御花园赞她美丽，便投生了成了玉娘，还我一世情深，而死后，便彻底消失，我想要她回来，所以用我的精血绘了这幅画。”他摸着画卷，眼里满是珍惜，“只是可惜，画中生了魂，吃了玉娘的身体后自以为鬼，随着鬼差入了地府，一去不回……”

时疏叶似笑非笑看着安阳，“因为那魂不是你要的玉娘，所以你招来鬼差，其实你知道玉娘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任那鬼自生自灭，再与你无关？！”

“是！”安阳抬头望着月亮，明亮的星子闪闪烁烁，可唯有一轮明月安放心间，“世间哪有那么多以幸报恩？不过因为玉娘是我的劫……”

不过一句夸赞，偏成就一段佳话，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过是有人生来劫难加深，他不巧，对这劫难生了真心。

劫难了去，演戏的随风而去，留下他不忍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