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看他局促不安,耳根微微红着的,自知要他对自己敞开心扉不是简单事。
于是不再逗他,把手收回了。
“随我上趟太始峰,你的本命灯应当是做好了。”
君平渊头还垂着,白衍估摸着应当是有些微红的,回声都唯唯诺诺:
“…是。”
“二师兄,回来啦?”
两人在峰下刚好撞见慕秋常和他小徒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
“嗯,来看本命灯。”白衍回他,又应下陆晚贤的礼,神色淡淡。
“行啊,一块儿,刚好找掌门师兄有事。”慕秋常折扇一合,敲敲陆晚贤的脑瓜儿。
“闲来无事,叫他自己接几个委派做做,当历练了。”
陆晚贤被敲也不恼,只是对着白衍恭敬地很,犹豫了一下,冲着君平渊行礼:“君师兄。”
辈分缘故,礼仪应当如此。
“喔,这就是小师侄。”慕秋常这才将白衍身后的少年打量一溜。
“标致!”啧啧叹。
一声师兄一声标致将君平渊唤的有些局促,眉头都皱了一下。
白衍闻言思索一下,问:
“现在历练,会不会过早。”
“不早了,师兄。”
“叫他赶紧知知世事,后来修炼时间紧了,哪还有机会。”
白衍垂眼思量,四人一同朝峰上去,慕秋常二人直接去找掌门,留白衍师徒二人去灯室。
推开沉重的沉香木门。
室内数十簇火苗悄无声息的燃着,从门中灌进的风也没让黄焰摇晃一下。
二人放轻脚步,一路走到灯室中央,白衍在两盏灯前停下脚步,唤君平渊上前来。
下头那盏是新添的,托一簇火光,叫上头那盏燃了百年的更亮些。
白衍看了一会,扫了扫灯台上的灰尘。
随即转身轻轻拉起君平渊的手,提醒道:
“有些疼。”
君平渊注意力全在忽然被握住的手腕上,半晌磕巴着道了一句无事。
白衍点点头,摊开他手掌,拂去一层薄汗,将手心一点放在焰尖儿上。
火焰烧焦皮肉的声响是轻微的,君平渊不缩手也不喊疼,就那么任凭火舌舔着,似乎被化皮融肉的不是自己。
半晌火焰烧穿掌心,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君平渊才终于跳了跳额角。
命火燎魂之痛着实难忍,君平渊浑身大汗淋漓,心跳快的不像话。
身体每个角落都钻进灼热的命火,君平渊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一阵阵热浪滚过丹田,甚至还有东西被它激地意欲破体而出。
火浪翻滚在狭长的峡谷深渊,无处可去,只能愈燃愈热,烧的人心肝脾肺全在叫痛。
仿佛过了许久,君平渊觉得自己要整个爆体而亡时,一缕清凉的灵气顺着指尖蜿蜒入体。
如同一场甘雨,浇熄绵延百年的战场怒火,一寸寸渗进土壤,悄无声息地赋予无限生机。
昏阙闭眼前,恍惚看见森森霖林。
白衍托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把摸到肋骨,忽觉整个人比他想的清瘦太多。
痛成这样,定是反常的,本命灯认主,只要灼烂手心,逼一滴精血即可。
如此雀跃,直往人骨缝里钻,仿佛君平渊体内有什么激了命火,叫它狂的要置他死地。
他将火焰压回灯中,几波灵力渡去,看火苗恢复如初,方来得及低头看看怀中少年。
清瘦的身形被黑衣裹住,脸色苍白的像张白纸,白衍连用力箍着都怕弄疼了他。
方才一张薄唇都在颤,汗如雨下,身子抖得不行,仍旧死死咬着牙关,一声闷哼也没溢出。
探向体内,回转一周,发现君平渊体内并无大碍,丹田灵台虽羸弱,但也好好的将灵气运转,这才微不可查的呼出一口气来。
寒气压下焰苗,室内温度骤降,温热的气吐出,瞬间冰成了白雾。
他没察觉似的,又把君平渊蹙起的眉展平,轻轻柔柔的按,低声哄他似的。
白衍将清瘦少年抱起,叫他脑袋能舒舒服服搁在自己臂弯里。
抬步出门,将点点暖洋洋的灯盏落在门内。
“这是怎么了?”万灵子坐在床前,回头问白衍,探手按了按君平渊手腕。
白衍垂着眼,坐万灵子屋中椅上,向他简短道来方才事,万灵子听罢,蹙眉犹豫:
“师弟,说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
万灵子看看仍旧昏着的君平渊,缓缓道;“我观察这阵,觉得你徒弟,入道的功法或许有些问题。”
白衍沉默。
万灵子见他反应,漫不经心笑道:“你多少定是也能看出一些,在台上对战时,那能侵人心魂的巧妙招式,纯阳的命火也想取他性命,我猜不管是什么功法,应是有些阴邪了。”
屋内一瞬间静下去,榻上君平渊呼吸绵长。
他还想说些什么,被白衍轻声打断:
“师兄不必担心。”
白衍眼睛无波无澜,晨光漫过窗棂,爬到他脸上来。
他伸手去掖掖被子。
复又坐回原处,右手后三指轻轻攥进自己手心,黑发落到肩头,像垂了一层纱。
他是世人皆知的冷清性子,开口也是听不出情绪的。
“今后路可能会险些,我会看着的。”
万灵子看他许久,终究没说什么。
————
南境群妖谷。
“大人,从青云宗传来的消息。”
黑衣青年上前,将书信呈给榻上的人,随后垂首恭敬站至一侧,半侧发丝垂落,将左脸一片猩红狰狞的烫疤盖了个隐隐约约。
台上纱帐重重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进去。
看罢,蓦地发出一声轻笑,低沉地嗓音响起:“不过寻常人类,他也能叫绊住,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似是将纸张随手扔至一旁,猝不及防一个挺动,帐中传出一声甜腻的娇呼来。
“嘘,小声些,可是还有人在呢。”他随口哄道,头也不回的冲站立的红衣男子道:
“给我将他盯紧了,要是孤身,绑回来也行。”
一道剑伤,从他左肩一下贯到右腰去,伤痕接口来看,已经过了多年,但狰狞程度,不妨碍看出当时的深度,当是可以见骨。
他起伏不断,一身肌肉被薄汗浸的泛光,流至微凹的疤痕处,似是叫他觉着疼了,连带着动作都凶狠几分,一时间帐中人影重叠,哭求不断。
黑衣男子一直候着,听这声音看这光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沉寂下来,哭求声都嘶哑不堪,男人才缓缓开口:
“想想也是多年不见了,账算一算也可以,还有他那个小徒弟。”
他状似无意问:
“听说还是他亲口要的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黑衣人低头称是。
片刻寂静后又一声轻笑:“真是不像他作风。”
悉悉簌簌的,像是翻了个身。
“也带来吧,叫我见识见识。”
黑衣人领命退下,留那一阵薄红纱帐,在漆黑的室中无声垂着。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吹来,掀起一层来,跟谁的心被拂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