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简直有一长卷清明上河图那么吵，有的像一个人哭泣，有的像两个人吵架，有的则像一群人唱歌，但是，都不好听。还有狼嚎虎啸、雀语狐嬉、磨刀砍石、海荡山移，总之，窸窸窣窣、惊天动地、悲恸宛转、疯狂悚然……凡是他在人间听过的，这里更加极致，没听过的，便说不上来了。

吵得人脑嗡嗡直叫。但只是吵闹，还不算恐怖。

白浪游低头看到少年紧皱眉头，勾了下嘴角，这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表达。

他仍慢慢在路上走，这路无尽头似的。

听了很久，郑一煌真如承诺那样没睁眼。许多大人的话他听都听不懂，更不用说对话了。他正要有些厌倦的时候，声音忽然一静，响起另一类。

这时只有哭声哭声，大哭、小哭、长哭、短哭、男哭、女哭、喜哭、悲苦、疯哭、惊哭……所有一齐响着，似有节奏，又乱得人绝望。

郑一煌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哭声可以这么恐怖。

众多哭声如大大小小的一把钩子勾住他脑袋，把脑髓拉出向各处。恐惧蔓延到四肢，郑一煌想要睁开眼寻找安全之处，想要张嘴大喊。

然而，身体率先直直地落了下去。

四周一静。如从噩梦惊醒，分明还是黑暗中，身体却升起一股无来处的安定。

“抱歉……”

知道是谁帮了他，郑一煌为自己差点没能遵守约定，之前还夸口大话到很惭愧，内心不免埋怨自己胆小。

“我没关系，只是你回去后要忘掉那些，那些不是你该保留的东西。”白浪游说，“不过，你也能稍微理解一些阴间的凄凉了吧？”

少年心有余悸，那触及脑髓的哭声留有残音，残音如食尸的秃鹫在脑中盘旋。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余泽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两年吗？”

白浪游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继续在路上走。

许久后，白浪游才说：“可算进来啦，我们去找余泽，不过，你还要等会儿才能出来。”

郑一煌跟着开心，有一件想了一路的事，就问了出来

“大哥，像我这样活着的人，是不是不被允许出现在阴间？”

“当然啦，毕竟是死人的地方。”白浪游嘟囔道，“不过既然你找到了我，又打一动了我，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唔……这里的规则无论来几次都这么繁琐麻烦。”

“严谨一点也好……”

郑一煌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个很威严、清楚的男人的声音——

“听起来，你对我的治理很不满？”

白浪游忽然不说话了，郑一煌还没反应过来，感到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抓住，进来时是轻飘飘地飞了进来，出去时却被无情地拎了出去。

他抑制住呼救的冲动，眼前闪过暗淡的景物，残影入目，无非阴沉之灰色黑色白色；墙壁上幢幢暗影模糊离奇，厚重的墙壁之间，似乎有种见所未见的东西在监视这里。

郑一煌眼前一晃，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白浪游叫了一声，却来不及阻止。

“既然想见，就自己去深渊里找。”

声音像云矗的浑黑石碑。

他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掉进一个通道，泛着沉沉瘴气似的味道，令人眼不能视物，口鼻不能呼吸，身体直直坠下。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你又擅自带活人来地府。”

“你这个阎王是每天很闲吗？”

“难道不是你作案太频繁了？”

郑一煌最后的意识想，这两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

一座深渊，条形、团形的白雾群像仙境的云那样缭绕，恰好地占据着深渊中的大多位置，层叠着、遮掩住任何角度投出的目光，如同无数条被扯开的棉絮，姿态有种独一无二的疏密错落。

空洞洞的静鸣仿佛鲸音从传来。少年站在悬空的土地上，浮土在深渊中缓慢移动着，所到之处，云雾向两边散开。

少年便是郑一煌了。

郑一煌从通道掉出来，就落在这块半径约一米的浮岛上，手里握着一块奇怪的黄色石头。

他想要遇见个人，鬼也行，至少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男人说到深渊找，难道余泽就在深渊里吗？

但目光所及，除了头顶霭沉沉的巨大灰影，只有无尽缠连的云雾，是个连边缘和围壁都看不到的荒渊，令人有种穷其一生都不会摸到边际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心中飞快地揣测。

一条云雾从他所在的浮屿旁缓缓滑过，郑一煌走过去，想摸摸看，云雾反避开他的手。感到很惊奇，郑一煌探出臂去抓它。

白雾忽然变幻，近似烟雾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改变走向，由随意变为流畅，线条凝出人的形状，在“头”的位置，上方透出两个硕大的空洞。活似动画中的幽灵。

“活人？你是活人！”

“云雾”说话了？

郑一煌不能理解，后退一步，谨慎地问：“我是，请问你是？”云雾不说话，他又问：“你是云成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