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天生赌徒

赤城中学第一轮正式比赛那天下午，天空飘起让人不安的小雨。

泽村荣纯不太适应雨中作战，投球练习进行得并不顺利。而且地面变得湿滑后，非常不利于跑垒，赤城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天气因素之于对阵双方都是相同的。”宗实正弯腰在一个提包里找东西，感受到众人略微焦躁的心情，回过头说道，“输掉这种事不是天气、场地这些外在因素可以决定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太弱小罢了。”

“至于泽村，你说过相信队友是吧？”泽村点点头，宗实又说，“既然如此，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别担心被打出去，你周围的在野手会接住的，只要不让对方做出牺牲打。”

牺牲打就是在有人上垒的情况下，打击者打出高飞球或者滚地球来让对手封杀自己，造就队友向前推进的机会。

“我、我知道了。”泽村紧紧握球的手指颤了颤，心头的紧张并不少，这可是作为王牌投手的首秀。

找出三顶帽子，宗实向负责管理装备的苍月若菜打了个招呼，就走到牛棚旁边的看台下，朝第一排的小少年招了招手。

朝仓淳平翻白眼，招什么招，以为他是小狗崽啊？

“别闹。”宗实眨眨眼睛，随手把帽子抛了上去。朝仓淳平有点手忙脚乱，但到底是投手出生，最后稳稳当当接住了。

“你什么意思啊？”闹什么，他才没有闹！

“遮点雨。”说完也不废话，宗实转身走人。

抓住帽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朝仓淳平很想把三顶印了赤城中学首字母的帽子扔到地上，再狠狠踩上两脚。

“你不要？”结城将司把手伸过去，结果他像是要被人抢走什么宝贝一样把三顶帽子死死抱在怀里。

朝仓淳平哼哼半天，乖乖戴上了其中一顶，还嗫嚅着问结城兄弟帽子有没有戴正，真是现实版真香。

结城兄弟无话可说，你倒是把另外两顶帽子给我们啊。

***

这次算是一个小失误，没有事先查看天气预报，雨具是没有的，校长安排的小货车只把球衣和装备带了过来。不过好在球鞋是钢钉，倒不容易打滑。宗实低声说了几句，苍月若菜连忙记下。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雨天也不完全就不好。

热身完毕后，赤城球员们凑拢一起，又把事前交代过的内容再过滤一遍，没多久双方球队就在场中央整队行礼。

“请多多指教。”

须坂中学实力并不强，唯一出名的是超乎常人的好运。不过在引进臼田少棒的三名强援后，显然他们的监督石井寿一郎期待得到更多。

赤城开局并不好，第一局面对须坂中学的一号打者，泽村投出了一个速度不过不失的直球，却偏离好球带了一点。

“坏球！”

老搭档川口信把球扔回投手丘：“不要介意，不要介意！”

“坏球，零好两坏！”

细雨扑在颊边，带来一丝沁凉之意，直接冷到泽村心里。

第三球投出，须坂一棒咬牙把球扫出去，可他不走运，球正好落在中坚手盛田盛森面前，果断出局。

第二棒登场后，泽村的球再次被击中，可是预先做好防守的石高吾把球得到，打者二出局。由此可见，经过一段日子的辛苦训练，菜鸟们已经走在了进阶的路上。

只不过泽村却有些不对劲，明显不是平时的他。

“呼、呼……”才不过两名打者，泽村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苍月若菜喊道：“别想太多，像以前那样投就可以。”可惜此刻的泽村什么都听不到。

“压力，对赤城的投手来说，压力太过沉重。”戴上帽子的结城将司遮掩住了一丝凌厉的眼神，“作为王牌，他似乎把所有责任都背在了肩上。”

因为球队弱小，所以自己不够强大的话，是不能走得更远的。想着只要努力不让对手拿下分数，己方只要偷得一分，就能取得最终胜利，结果却想得多错得更多，最终被压力压垮。

这就是结城对于泽村的剖析。

从小就待在队友实力过人的国分少棒，朝仓淳平是体会不到那种一个人扛着球队前进的压力的。他好奇地看了泽村几眼，觉得这家伙心灵太脆弱。

什么啊，这就是那个家伙所看中的投手？

宗实面无表情，藏在棒球手套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对这种局面毫无所动。

第三棒是曾为臼田少棒的二垒手加纳启太，击出率颇为了得，情报显示在此前须坂的一场练习赛上，他曾经击出过四记安打。

泽村抬起脚，嗖一下投出第一球，球速约在120上下。

加纳眼睛一眯，外角球？哈，来得好！

他挥棒弧度很大，有些胡乱为之的意思，却正正打在球心中央。那一声脆响让泽村心里咯噔一下，糟、糟了！

裹着雨水，棒球高高飞出场外。

“全垒打！”

“终于等到了，不枉下雨我都没有离开！！”

一记全垒打引爆看台上不多的观众，他们不是双方球迷，顶多是来看热闹的，而现在似乎值回了票价，连被雨淋到都无所谓了。

生涯第一场正式比赛，泽村在面临第三名打者时就被打出全垒打。看着球划破天空，泽村怔怔地抬起头，有些回不过神，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老爸说过的一段往事。

“把孩子出生那天的报纸当作纪念是常有的事情吧。”当时老爸在储藏室里翻找半天，找出一份泛黄旧报纸，“喏，当天的头条可是棒球，我当时就和你妈说这臭小子肯定会成为棒球选手。”

泽村拿过报纸一看，没错，头条是关于棒球的新闻，却不是什么某某打者击出再见本垒打，或者某某选手高价转会大联盟，而是长野的一支球队宣布放弃比赛，退出联盟。

不吉利啊，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雨水顺着面颊滑落，泽村没有选择擦拭，而是静静伫立，川口信赶紧叫了暂停，跑过来安慰搭档，

“不过是一分而已，很快就能追回来的。”川口信笨嘴拙舌，但也知道全垒打之于投手而言，不亚于篮球场上被对手当头跳起来个大力灌篮，得分倒是其次，关键在于震慑作用。很多投手就是因为如此而导致心态崩溃，别看泽村平时性子大大咧咧，可到底只是中学一年生而已。

“嗯，我知道了。”泽村扯出笑容，却看得川口信更加担忧，捂住嘴和他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投球后，一步一回头地走回捕手区。

“太好了，看来开局能够顺利拿下！”须坂中学监督石井跳起来激情地挥动了几下手臂，他是个脾气起伏很大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的时候能冲一群小孩子破口大骂，高兴的时候恨不得绕着球场跑上几圈。

考取教练资格后也曾到处投递简历，可都铩羽而归，最后只能跑来名不见经传的须坂队执教，石井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恨不得立刻夺得冠军好好扬眉吐气。而今年就是一个绝佳机会，至于赤城中学，就作为须坂的第一块踏脚石吧。

泽村状态不佳，还接连投出四坏球保送四棒打者上垒，后面的打者跟着推进成功，又拿下1分，第一轮打击结束后，比分维持在2:0。两分，不过半局就被拿到两分。泽村取下棒球帽，低头走向牛棚，雨水滑过发梢，砸进地面。

宗实扔过一条毛巾盖在泽村头上，泽村没有了往日活力，沉默不语。

宗实没有过多指责，只是问道：“想不想赢？”

“……想。”

“相信我吗？”

“……嗯。”

“那么就以怪癖球的姿势投出坏球吧。”

泽村眼睛陡然睁大，透过毛巾看着宗实的侧脸，不问缘由，不问好坏，最后以“嗯”字结尾。

“切，不过是这种程度的投手罢了，松山那家伙也只能灰溜溜选择这种球队。”想到赛前还担心过会在赤城中学身上出岔子，须坂的投手上杉昌平觉得完全是杞人忧天。

他只要果然拿下赤城打者，就可以确保胜利。

“很奇怪啊。”须坂负责收集情报的助理喃喃道，“在和松川中学的练习赛上，泽村选手可没出现过这种状态。”

石井监督不在意地摆是手，表示此前赤城的练习赛对阵的不过是松川中学替补阵容，没有研究价值，而现在表现拙劣不过是露出原型罢了。开口吩咐助理明天去准备下一场对手清泉学园的资料，似乎已然胜券在握。

助理有种奇妙的预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胜利这么容易吗？他摇摇头，不再细想下去，毕竟赤城也只是一支新丁球队，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才对。

***

“要不然就先把泽村换下去，让松山上，毕竟松山也曾是少棒选手。”佐野老师把宗实拉到一边，担忧地在他耳边嘀咕。

宗实被弄得耳朵发痒，用小手指掏了掏才说：“不需要。”

“可是，泽村的球可是接连被击出去了。”

“大家的想法很简单，投手越是被压制，越是接近于败北。”宗实侧头看向须坂中学的牛棚，一众人面露喜色，轻松谈笑，仿佛已经拿下比赛。

佐野老师扶了扶眼镜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群笨蛋。”

“哈？”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其实已经埋好了陷阱。”宗实打了个哈欠，从裤兜里摸出片口香糖放在嘴里嚼，看着逐渐加大的雨势淡淡地说，“比起一个打者来，我只是一个赌徒而已。”

舍得押上所有筹码的天生赌徒。

第一局下半，赤城中学连续三名打者被三振，局势似乎已经朝须坂靠拢。

朝仓淳平看得火气四溢，雨水都浇不熄，一个劲说赤城的都是笨蛋打者，连触及都做不到，投手又投成那样，这下输定了。

结城将司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不正中你的下怀。”来之前还哈哈大笑说要看他哥哥的笑话。

“我……”朝仓淳平一噎，随后理直气壮，“我只是觉得他即便是输，也只能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