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仙历一百二十一年。

栖云镇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那马车宽敞气派，漆色锃亮，车身上处处是镂空的雕花纹样，窗帘似乎是苏州锦制成。车上坐着一位赶车人，四十出头的模样，虽然是个下人打扮，但玄色的衣饰样子虽十分低调常见，领口和袖口却还绣着规整的暗纹。

赶车人跳下马车，面容十分冷淡，对着车窗轻轻扣了两下：“少爷，栖云镇已经到了，再往前走就是与穹山了。”

车帘卷起，一张少年的脸探了出来。这少年神色淡淡，清雅俊秀的脸上还带着些病容，一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配上两颊初初形成的轮廓，冲淡了眉宇间的青涩，中正平和中透露出一丝别样的气质。少年开了口：“是么，有劳管家千里迢迢送我一程。一会儿镇内若有过眼的酒楼，定要好生酬谢一番。”

那赶车人听了主人这话，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冷淡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那怎么使得，我怎么担得起少爷的感谢。只是苏家春天有好多农耕生意要打理，我怕是耽误不得，得速速回去。晚了老爷要骂。”

少年听了这话，掀起车帘径自走下马车。他着一身墨绿的长服，已经抽条的身体修长，自有一番丰神，但也许是因为病倦和消瘦，在些微料峭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那长服衣料考究，在春日的阳光下像泛着湖水的波纹。

他从袖中抽出一个早准备好的精致小钱袋：“管家为我连日劳顿，却还不能休整一番就要立刻踏上回程，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个还当聊表谢意，管家千万不要推辞。”

“哎呦，这怎么使得。”赶车人脸上笑意更盛，假意推脱了两下，顺手把钱袋放进怀中，发现竟比想象中更沉甸甸的，搜肠刮肚出几句吉祥话：“少爷，以后入了仙门，您就是仙家子弟了，可盼您学成归来像那庙里的娘娘保佑我们。”

这人原不是什么真正的管家，在苏家也就使唤着几个车马小厮，见识短浅，嘴上也没谱，硬是想着说几句好听话竟然把修仙子弟直接当成了神仙——还是庙里泥塑的女神仙。

少年嘴角微微上钩，脸上些微讽刺的表情转瞬即逝，立刻又恢复了一副文雅公子的样子，但也不想再说过多客套话了，他从马车上取下不多的行李，一句话就圈了个结尾：“好，那就此别过，家中诸人还望管家多多照顾。”

“白少爷，那我走了。”也许是想显得正式些，那赶车人喊他时加上了姓。说完，急匆匆地重上马车，赶着马儿转头离开，不多时身影就消失在了路上。

少年听了这句话，人却像怔住了，久久站在风里。

白少爷，整个苏家又不是只有他白焰一个少爷，旁人都是大少爷二少爷，何苦非要带着姓地叫他。是了，苏家不止这一个少爷，却只有这一个姓白的少爷，只有这一个姓白的……人，刚才那个下人甚至都跟着主人姓苏！

也罢，这次被送到仙门修习，怕是日后老死不能相见了，“白少爷”这三个字，只怕也听不到几次了，再有人叫也不会是原来的意思，又何苦和个蠢下人当真生气。

苏家人终究还是嫌弃他。娘亲刚过世几个月，就匆匆按他娘去世前的意思，把他这个没爹要的孩子送往山高水远的与穹山求学。苏家毕竟是商贾大户，心里虽嫌恶，面子上却也做得足，给了他不少的盘缠，还拆了个管事的人来送他——当然，也是他平时装巧卖乖，着实让人省心的缘故。

白焰想起小时候，和几个苏家子弟一起刚入学堂的事情。江南远近闻名的商贾大家苏家自然是要求族中子弟早早进入学堂，那时候他只有四五岁，没想到第一天去，就被几个不懂事的小公子围在一起打翻在地。

“下三滥的妖精，你姓白，干嘛一直赖在苏家，不滚到南边去找你那死鬼老爹去。”——这么多年过去，白焰依然记得三舅的小公子一脚踩在他脸上说的这句话。那一脚直直踩在了幼年的他的心口上，皮开肉绽，多年过去依然有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后来想想，当年那小孩也不过六岁，这样的话又怎么是一个小孩子说的出。

白焰未入学堂时尚小，却也多少觉察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来。只是那一次，不是在下人背地里琐碎的轻蔑言语里，也不是在别人轻贱的态度里让他旁敲侧击地感受到。

而是现实生生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