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少年，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或有大难临头，让贫道来为你解开凶兆吧。」

从天桥匆匆路过的亦灵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八月底，这个沿海城市的天气燥热异常，隐隐带着要刮台风的趋势，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烦躁了起来。然而天气并不是主要原因，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未读信息里全是学校自动发送的催缴学费短信，而他卡里的钱却还是差那么一点儿。

如果不能在三点之前赶到打工的地点，这一下午的时间又要浪费了。

所以，当他被眼前这个身上穿着道袍，嘴上还叼着烟的男子拦住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拒绝的，并且在脑海中自动弹出了一个表达自己心情的熊猫头表情包：有你妈有.jpg

然而男子看不到表情包，他只能开口：「对不起道长，我现在很忙，不需要……解凶兆。」

说完他啧了一声，这最后三个字，咋听着那么别扭呢？

他面前的这个男子一头长发扎成坨丸子，两侧剃成青皮，右边上还拉了一个不明所以的花纹，看起来就像一个玩Cosplay的江湖骗子。这种骗子是许多地方天桥的特产，亦灵见怪不怪，但是这种在脸上写着「傻速多」造型的却还真是不多见。

亦灵话一出口，男子就乐了。看起来似乎是个新手啊，一上来就笑场。

男子自顾自乐了一会儿，亦灵想要走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等一下，严肃点。」男子克制了一下，收起笑容，「我是认真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你现在就是我最大的烦恼，道长。」亦灵一脸无奈，「我打工要迟到了，我老板很凶的。」

「现在没空？」

「没空。」

「没空也行，你等一下啊。」

按照一般套路，对话应该到此结束，但是道长却还是没放过他，一脸「我给你看个宝贝儿」的猥琐表情，伸手在袖子里摸索起来。

亦灵皱着眉头看他在那摸了足足十多秒，才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绿色小卡片。

一个二维码。

这是要直接跳到最后的支付程序吗？Real耿直啊！

还支持扫码付款！

亦灵不知道马云究竟有没有让每一个路边摊都用上二维码收款，但是他觉得，马化腾已经让每一个新时代的骗子都用上了微信收款……

「既然你现在没空。」男子把二维码对着亦灵，「这是我的微信，你加一下吧。」

嗯？

亦灵才看清这是一个二维码名片。

「道长，您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在道长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亦灵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相当中老年风又有些奇奇怪怪的ID：夏日幽莲。

再看头像，一朵开在万绿丛中的粉色荷花。

这可比他刚才脑补的什么xx团队创始人的ID还要犀利。

和每个月追着他收物业费的张姐画风是一样一样的。

「叮咚。」

添加好友的提示音从道长的屁股后面传来，这一声响，也打断了他在袖子里继续掘地三尺找手机的动作。

「哎，老了，记性不行了……」道长一边叹气，一边曲起一条腿踩在天桥边的石墩子上。这一个大动作，亦灵就看到他脚上穿着的天桥下地摊上批发价十块钱一双的人字拖。

接着，道长「呼啦」一声就撩起了自己的道袍。

在他动作相当不雅地将手伸进去掏放在裤子后兜里的手机的时候，亦灵进一步看见了道袍下道长穿着的牛仔裤。

重度水洗的浅蓝色，还是从大腿根破到膝盖下的那种款式。

隔着这条破到仿佛不存在的裤子，亦灵还看到了道长的腿。

修长，笔直。

似乎还挺白。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亦灵不想再看下去了，因为道长的搭配真是太特么辣眼睛了。

这一身行头，是什么神经病的组合啊！

Cosplay都不带这么玩的！

此时就算是他这种对外界环境反应迟钝的体质，都感觉到自己要被路人看神经病似的目光刺穿了。

而道长此刻却非常淡定，他一条腿还搭在石墩上，夹着烟的手弹了弹烟灰，一边划拉着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对亦灵说：「哎，你这不是忙吗，怎么还不走？」

见过刚缠着别人加完微信就赶人走的吗？

亦灵啧了一声，感觉此刻道长的脑门上就写了四个字——

「拔屌无情」。

***

三天后，九月份如期而至。

然而这一天的天气对学生们并不友好，38℃的高温，实打实，不似秋老虎那种一阵儿的猛烈，是连昼夜都没有多大温差的一马平川。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也在提醒着他们，现在依旧属于盛夏的范畴。

开学的第一天，诚远中学的学生们都还没能从暑假的气氛中调整过来，也没有一点儿对新学期的期盼。但这也并不怪他们，这样的「学习氛围」，是这种位于十八线城市三流中学的基本日常。

此时，亦灵所在的高二15班人声鼎沸，堪比菜市场。一个暑假没见面的同学们自然有很多话要说，而聊天的话题涉及面也非常广阔，只要是与学习不沾边的，都可以拿出来当做谈资。

时间正好是8点，过了开学第一天，班里就很难再出现这么早就能凑齐这么多人的场面了。不过，虽然今天的学生们给足了班主任面子，但他却出乎意料地还未现身。

既然如此，就继续睡会。

亦灵的座位在全班最后一排，靠近后门与垃圾桶，这种座位向来是插科打诨的风水宝地，他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只是因为进出方便。

前边，左边，右边，热切的讨论声包裹着亦灵，宛如一套三面环绕的立体音响，还是重低音的那种。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也是一种卓越的才华。

亦灵就挺有这种才华的，若不是他的前桌叶晓一直在对他实行点对点的骚扰，他现在估计都能开始做梦了。

「哎，灵儿啊，你快起来啊！我跟你说个大新闻！」不顾亦灵显色度比印堂更胜一筹的黑眼圈，叶晓一个劲地拍打着他的课桌，试图将他从课桌的怀抱中拽出来。

「我不。」亦灵的回复闷在臂弯里，简短干脆。

「真不听？」叶晓试图勾起亦灵的兴趣，「我跟你说啊，可精彩了……」

「叶总。」亦灵抬起头来，下巴枕在胳膊上，懒懒地看着叶晓眼神中的兴奋的八卦之光，「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没呢！」叶晓说，「不是，别打岔，你听我说啊……」

一激动说话就话多且找不到重点，这是叶晓一直以来的毛病，说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个开头。

亦灵瘫在课桌上，伸手在抽屉里一摸，掏出一叠试卷：「安静边儿上抄去。」

「……」叶晓干瞪着试卷没说话。

「不要就还我，去那边。」亦灵朝后门丢了一个眼神。

「去那干嘛？」叶晓疑惑地朝后门看去。

「那边凉快。」亦灵说着，又把头埋进了臂弯。

「你妹的……」看在暑假作业的份上，叶晓还是放过了亦灵，转过头继续和自己的前桌热烈地讨论起来。

亦灵隔离外界声音的才华终于得以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