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不到，他就已经意识模糊地睡着了。当然，也没睡多久，才眯了一会儿，他就被班主任老班的大嗓门吵醒了。

高二15班的班主任叫班超群，教语文，是名副其实的老班，他对于教育事业有着相当浓烈的热情，但是方法似乎不甚得当，带出来的班连平均线都够不上，更别说超群了。尽管如此，老班依旧对他们抱以最热切的期待和不知从哪儿来的盲目自信。每次看到老班这张被虐得百转千回却依旧慈爱的脸，亦灵都会感叹，这样一腔热忱对待教育事业的老师，为什么偏偏插在了城远这坨牛粪上。

老班今天一进来就带着一张阴沉的脸，教室的气压一下就降低了几个帕斯卡，连热烈的讨论声也都停止了。但安静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作为一个并没有威信的班主任，老班的不快情绪对15班的镇压效果也只有几秒钟。很快，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又在讲台下蔓延开了。

老班的脸色不好是有原因的，今早上刚出门的时候，他的心情还一片大好，毕竟新学期意味着新的开始。可惜一到学校，老班就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先是就15班学生在暑假里打架斗殴闹到警察局的事情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接着甩在他脸上的是刚上满一学期课就跑路了的美术老师的辞职信。

上学期考进诚远中学的美术老师是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富二代小姐姐，重本师范大学毕业，叫娜娜，肤白貌美，人如其名。娜娜对于这个世界有着单纯而又天真的期待，本着独立自主的理念，希望从基层做起，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结果仅半个学期就在城远中学尝尽了基层的艰辛，光在15班的课堂上就被气哭了好几回。在休息了一个暑假之后，娜娜毅然决然地打算辞职回家，继承家业。

对于一般中学来说，美术课基本属于可有可无的科目，换个老师也只是换个请假的人称，无伤大雅。但是诚远中学不一样，在这里，无论是美术课、体育课还是音乐课，都有它们各自的归属，老师们各司其职，耕耘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是校长许清定下的规矩，十年如一日，从未被破坏。

就课程安排这一点来说，亦灵还是挺佩服校长的。尽管如此坚定贯彻素质教育理念，坚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校，在上个学期末的市统考里依旧凭实力稳坐吊车尾的宝座。

不过，美术老师不是重点。

15班在诚远中学的校园传说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这是一个冥冥中特别吸引学渣和叛逆期少年的班级。他们的每一届都不负众望地成为老师们「带过的最差的一届」，所以换老师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能够坚持连带三年的，只有老班。

也正因如此，才注定了老班连带三届15班的悲催命运。而这第四届的学生，依旧一如既往地让他操心。

「老师早就说了，打输住院，打赢坐牢！」老班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要喷到第四排同学的脸上了，「也得亏是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不然我们班都凑不到30人！」

老班现在讲的「暑假错误打开方式」案例，正是刚才叶晓想要向亦灵八卦的「大新闻」。

被老班点名道姓批评的是今天并没有来上学的城远小霸王赵威。

作为一个常年把其他学校的混子们都按在地上摩擦的攻击型选手，赵威的人生有着相当光荣的成就和战绩，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威名远扬。比如，他在自己短短20年的人生历程里，分别达成了小学留级，初中留级，高中留级的成就，并且在与其他混子学生的百余次战斗中保持了100%的胜率。

但是这一次，已经明显不在《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范畴里的小霸王赵威，没能延续他的丰功伟绩。

据老班描述，暑假的最后一星期，赵威在与自己小弟的例行假期压马路活动中，与「无辜路人」发生了一点口角。脾气火爆的赵威向来秉承「能动手就憋逼逼」的信念，操家伙就刚，却在己方人数占优的3V1战斗中铩羽而归，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怎么回事？

看着叶晓转过来的急不可待想要八卦的脸，亦灵很配合地抛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粉碎性骨折。」叶晓压低声音朝亦灵说，「灵儿啊，我们放学得去慰问一下威哥啊。」

叶晓与亦灵不同，对于任何事儿都有一颗八卦之心，也不知道是上天赐予的还是自己长歪的。

「哦？」亦灵难以想象，有谁能把一身蛮力的赵威抽进医院，「谁这么大能耐，这为民除害的。」

「这个嘛……没打听出来。」叶晓的人脉遍及诚远中学上下三届，是传说级的人物，但是这一次，他手上也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对方好像不是本地人。」

「叶晓！」老班暴躁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话这么多，精神头不错啊，去一楼教务处搬新课本！」

「灵儿啊……」叶晓一脸忧伤地站起身，向亦灵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

「自己一个人去！」老班补了一刀。

***

新学期的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一般来说这天也不会有什么紧张的学习任务，毕竟从暑假进入学习状态还是需要时间适应的，尽管15班的适应期可能要长达一个月。

五点不到，诚远中学的学生们便可以放学回家了，这种松散的管理状态让一路之隔的第一中学很是羡慕。

放学后，叶晓拖着亦灵到市医院探望赵威。

赵威是诚远中学的小霸王，除了脾气暴躁点儿、学习成绩差了点儿、打的架多了点儿……这么多的点儿之外吧，也没什么太大的硬伤。与叶晓的关系还挺不错，这得益于他长期以来的投食，对亦灵，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哎呀我的灵儿啊，你也来看我了！可想死我了，快来让威哥亲一口！」

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赵威百无聊赖，手机早让他玩没电了，床头的电源线医院不给用，接墙边的又不够长，可快要把他憋死了。看到亦灵，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暑假出去旅游，并以「异地恋」为由与他分了手的前女友雪儿。

「……你滚。」亦灵不理会赵威热切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干脆利落的回复。随后他接过叶晓手里捧着的百合花，放在赵威的床头。

「来就来了，还整什么花啊，矫情！」赵威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很受用，并且以一种渴望的神情看着叶晓。

「威哥啊，来！」叶晓秒懂，麻溜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双手奉上，并勤快地拿起赵威的手机放到墙角边充电，「您可要早日康复，咱学校没您镇场子可不行！」

赵威的伤在左腿上，固定着夹板，打着厚厚的石膏，架在床边。

说是粉碎性骨折，但是包成这样也看不出来严不严重了。亦灵在将百合花整理好之后，便向护士要了两张椅子过来，放在床边。

「可别提了！」赵威接过叶晓的手机，迫不及待地就点开了王者荣耀，「十一之前我估计都下不了地了，狗日的玩意儿……」

看赵威有提起假期那一场斗殴的趋势，叶晓的八卦之魂在燃烧，他没有去临幸亦灵拉过来的椅子，而是一屁股坐到了赵威的床上。一脸急切的关爱：「到底怎么回事啊，威哥！」

「咳。」赵威有些尴尬，输账号的手都慢了下来，「我他妈，自己摔的……哎老班怎么跟你们说的啊？」

「自己摔的？」叶晓听得一愣，「老班说，你是和路人……」

「老班净他妈的放屁！」赵威一声怒喝，全然不顾隔壁床正休息的病人，还朝着看向他的病人家属白了一眼。

「也是啊，威哥，我就说嘛，谁抽得动您啊！」叶晓马上露出一脸谄媚的笑，看得亦灵也觉得一阵好笑。

「我就知道老班又特么拿我当典型了……」赵威的手指在手机上一划拉，选了李白，「就会跟我过不去！」

「老班这不是关心你嘛！」叶晓将自己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露出满满一书包的零食，「威哥，这些都是我孝敬您的！」

赵威的游戏已经开始了，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撇到了零食堆里的两盒玉溪，眼睛都亮了。

「放着吧，还是叶总你懂我！」他抛给叶晓一个眼神，示意他把包放边上，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坑队友。

叶晓却坐着没动，将书包里的零食一袋一袋地往外翻。

薯片、水果干、混合坚果、巧克力饼……

亦灵都看乐了，这不是现在流行的哄女友零食大礼包吗。

「威哥啊，这些是您上次微博转发抽奖列表的那些零食，您看看还缺点啥？」将零食全部码在床上，叶晓一脸期待地看着赵威，眼里似乎还有小星星。

要不是在医院里，亦灵真的想大笑出声来。舔狗当到叶晓这份上，也是一种能耐啊！

「我那都是雪儿转的……」说到雪儿，赵威不由得叹了口气。

「威哥您放心，改天我找雪儿姐说说呗，她不就想要一把iPhone X嘛，多大事啊！」叶晓一脸男友力Max的表情。

「叶总啊……」赵威停下了玩游戏的手，表情复杂地看着叶晓，「你老这样，我很方啊，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威哥，瞧您说的。」叶晓一脸贱兮兮的笑容，「我这不是看着您亲切嘛，我感觉您比我亲爹还亲切！」

亦灵听着这话又乐了，自己要是叶晓亲爹，非抽死这个吃里扒外的不孝子。

「你就承认了吧……你……真不是对我有意思？」赵威一边说一边买了装备，就等着黑白电视播完。

「我真没这意思，威哥，您是我亲哥！」叶晓急忙说道。

「那你干嘛一来就坐我腿上了？！」赵威瞪了叶晓一眼，「要不要我给你来一个爱的抱抱？」

亦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哎！？」叶晓一看，自己可不是坐赵威腿上了吗，他刚忙着表忠心，根本没注意屁股底下的异样。

「威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叶晓一脸尴尬地站了起来，收拾了一下那一堆大包小包的，坐到了亦灵拉过来的椅子上。

「行了行了，哎操……腿都麻了……」赵威一边操控着李白冲向野区，一边接受了叶晓的道歉。

等赵威过完了游戏瘾，都已经晚上八点了。

这一侍疾就是两个多小时，亦灵当真是很佩服叶晓，他刚在病房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现在感觉精神好多了。

「灵儿，咱打车吧。」叶晓说着就掏出手机叫了辆车，「我先送你回去。」

「行。」对于土豪叶晓的体贴，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