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公交车站牌边上的亦灵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九点四十五。

亦灵所在的城市是一个县级市，按严格的划分规则来说，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四五线。但是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十八线的小破城市，和城乡结合部也差不了多少。这种地段一般都处于很尴尬的境地，向左是破落，向右是繁华，年轻人都奔着繁华去了，只有留守儿童和老年人们守着这一方寸，成为了这个城市最后的支撑。

按照经验，应该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车。不过亦灵也吃不准，毕竟在这种人人都活得随心所欲的破十八线里，规律一说并不是很准确。

今天的兼职本来不必到这个点的，奈何他随心所欲的同事随心所欲地请了假，他不得不在奶茶店待着等到下一趟换班的人过来。

等了快十五分钟，公交车还没来。

亦灵点开打车软件，在走回去还是叫车之间做着选择。

犹豫了五分钟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远远地看到一辆怎么等都不来的904公交车已经开了过来。车上只有那么三三两两的乘客，在这种地方，这个点儿，这些人数再正常不过了。

904的线路有点长，亦灵的家在倒数第三站，大概要开半个小时。夜晚的路况还是比较不错的，这个时间段的破十八线已经开始人影萧条，街道上的店基本上都已经打烊，路上就连汽车也少得可怜。

整个儿地凸显出一片死气沉沉的味道。

经过东街之后，公交车仿佛驶入了一片无人之境。毕竟严格来说这片区已经快要属于城市的近郊了，城乡结合部的近郊，脑补一下都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此刻，整个904公交车上就只剩下了亦灵一个乘客，以及正在计划着将车开到终点站后下班去找个夜宵摊子吃一碗面的司机。

亦灵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都已经快接近十点半了。

许多城市的末班公交车都会流传着一个传说，虽然不尽相同但内容也大同小异。如果这辆公交车正好开往一个比较偏僻的地点，那么故事也会精彩上千万倍。

但是亦灵不需要听这些故事，因为他此刻面临的故事已经足够精彩了。

在窗外的亮光下降了一个度之后，一个身影带着冰冷怨念的气息，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公交车前排的扶杆边上。

这是一个女人的身影，个子不高，光着脚，穿着着一件看起来不那么合身的连衣裙，裙摆长得都拖到地上了。

但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女人的形象也太凄惨了那么一点儿。她的头发被鲜血粘成一坨一坨的，右侧后脑勺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可见骨，黄色的脑浆混合着红色的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还粘着一些黄的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场景，别提多恶心了。

这油彩铺子般红的白的黄的黑的一片，尽管半个月来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亦灵还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是坐在后排座位上的，这个身影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可对方狰狞的表情他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师傅，这一站下车。」亦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距离他家小区外的公交站牌已经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

「好嘞！」师傅应了一声，欢快地踩了油门。等亦灵这最后一个乘客下车之后，他就可以直接一路不带停地将车开到终点站，愉快地下班了。

亦灵家所在的小区的门口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的红灯一直是超长待机的状态，如果运气不好没赶上绿灯，就要等足180秒。

所以，当师傅一脚油门却冲刺绿灯失败的时候，亦灵已经伸出手，打开了后排的车窗。

这种老式公交车的最大好处就是车窗并非是封死的，平时乘坐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开来呼吸新鲜空气，当然，也适合跳车。

「哎！小伙子，你干什……」公交车师傅嘴里的「么」字还没出口，亦灵已经起身，手撑窗沿，抬腿，翻身，在那个女人张着嘴着朝他扑过来之前，动作利索地直接从公交车内翻到了马路上。

这个点儿路上本就没多少车，尤其是在这种已经快到了近郊的十字路口，更是人迹罕至，整个大马路上只有亦灵乘坐的这孤零零的一辆公交车。所以亦灵翻身下车之后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甚至除了公交车司机外都没有人看见。他并没有停留，无视了趴在车窗边朝他呼喊的司机师傅的声音，撒开腿就往家所在小区的方向跑。

亦灵家的小区建成已经很久了，单从整体上看，这甚至不算是一个小区，因为也仅仅只有一栋楼。当年建这个小区时候房价还不似现在这么高，所以小区的绿化面积还是相当大的，说是一个小公园也不为过。虽然没有高端小区的喷泉园林等设计，但是在这样的小区环境中散步，还是一件让人心情舒畅的事情。

所以，附近的其他居民楼里经常会有情侣们牵着小手来这里闲逛，可谓是越夜越精彩。

亦灵在小区里石板铺成的步行道上狂奔的时候，就撞到了一对情侣。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侣吧，反正，在距离这两个狗男女还有五米多距离的时候，亦灵就已经提前喊出了一声「借过」。

然而两个人都没把亦灵当回事儿，亦灵也没有放慢脚步，一闪身就来到了两人跟前，他伸出手用力地把那女人往男人怀里一推，迅速跑了过去。

跑出几米后才听到男人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敲里妈！是不是有病！！」

亦灵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继续向前跑着。

从公交车上跳下，到在小区里狂奔，也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亦灵能感觉到身后的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依旧非常强烈。那个女人，不，那个女鬼还在对他穷追不舍。他并没有回头去看，经验告诉他，回头去看只会影响他向前跑的速度。

都已经半个月了。

这个女鬼比他初次见到的时候显得更加阴寒，头上的伤口不断溃烂，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也一天比一天狰狞。

亦灵刚才之所以推开那对情侣中的那女人，不仅是因为她挡道，更是因为若那个女人还傻傻地站在女鬼的必经之路上，这一下的冲撞，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别想缓过劲来。

眼看着再拐过一个路口，下一层台阶，就到了小区楼梯口了，亦灵加快了脚步。

而身后的女鬼也加快了……飘着追他的速度。

在路口转弯的时候，亦灵的脚步稍微慢了一拍，接着他就感觉到那个冰冷而又暴戾的气息瞬间将他吞没了。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他身上猛地一撞，将他推到了路边的草坪上。

这个小区的绿化当真是做得好，路边的草坪上每隔两米就是一棵树。亦灵被这么一推，一个踉跄扑倒在草坪上，一脑门子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只觉得眼前噼里啪啦一阵金星直冒，还有一群小人儿拉着手跳起了舞。

但亦灵没有时间去看小人儿跳舞，他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已经压过来了，急忙一个转身，背靠着树干，一回头，正好和那个女鬼来了个脸对脸。

「等……等一下！」亦灵退无可退，只能尝试和女鬼再沟通一下。

女鬼的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对着他，目光涣散，似乎没有听懂他说的话。

尽管捕捉一个人或者一个鬼的情绪一直都不是他的强项，但是亦灵觉得，此时女鬼的眼睛里应该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毕竟都凄惨成这个样子了，再看不出来的话也太特妈迟钝了。

「大姐，咱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面对这种场景，亦灵也并非惊慌失措。毕竟他有着丰富的撞鬼经验，尽管有时候还是会被冷不丁地吓一跳，但是比起以前，自己现在的表现已经是相当镇定了。

况且，现在女鬼正双手按着自己的肩，力气大得吓人，除了嘴，他全身上下也没地方能动了。

然而女鬼并没有回答他，或者说，亦灵还是像之前几次一样，仍旧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女鬼的嘴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牙齿在相互摩擦，听起来令人鸡皮疙瘩四起。摩擦声响了一会之后，似乎是看他没有反应，女鬼猛地张开了嘴巴，嗓子里发出了一连串的音节，有点像压抑的尖叫，朝着亦灵的脖子就要咬过去。

亦灵此刻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了女鬼的一口牙了。牙很小，还挺整齐……但是已经不全了，舌头都快烂了一半了，他甚至都看见女鬼喉咙里的疮了。

就在女鬼的牙口靠近亦灵脖子的一瞬间，他的校服领口下面突然闪现出了一道金光，亮得刺眼。在一瞬间，这道金光宛如实体般激射而出，「啪」地一声打在了女鬼的身上，将她结结实实地拍飞了出去。

「所以我说啊，大姐。」亦灵无奈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触碰，感觉有点儿湿，还疼。

他站起身来，眼前跳舞的小人和金星消退了不少：「有话好好说，您有什么心愿吧，我……」

话还没说完呢，被拍飞的女鬼就一跃而起，朝着他又奔过来了。

这一次，就算是亦灵都看出来了，她的眼神里愤怒地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看到这个样子的女鬼，亦灵的下意识反应就是，赶紧跑啊啊啊啊啊。

于是这场人鬼追逐在短短的暂停过后又重新上演，还是2.0倍速的版本。

刚才亦灵那一摔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楼梯口的那个台阶了。这小区虽然只有一栋楼，但是出入口却有四个之多，平时亦灵都会选择坐电梯，可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显然会选择走楼梯。

只是靠亦灵家方向的那个楼梯口距离小区的两个大门都有些远，这里比起其他地方都要更加偏僻，是一个保洁阿姨每天都能扫出一堆安全套的地段。

不过都这个时间了，就算有野战的情侣也差不多都结束了，刚才路上遇到的那对应该就是这情况。

所以这里，现在，应该只有一人一鬼在狂奔。

亦灵跑着，他已经看到那个向下延伸的八级台阶了。只要过了这个台阶就可以进到楼里面，只要进到楼里面，回到家里，女鬼就无法对自己下手了。

这个八级台阶据说是某个风水大师的手笔，反正小区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整个小区也只有这块有这么一层台阶。这条路亦灵走过无数次，对这个台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台阶的高度并不高，这种情况下只要跑到台阶边缘纵身一跳就能越过去，节约时间和体力。

然而，在起跳的一瞬间，亦灵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并且深刻地怀疑起了那个风水大师的业务水平。

他跑得太急，再加上角度问题，根本就没看到一个蹲在台阶下的身影。

而跳起来之后，他看到了。

白衬衫，黑色休闲裤，长发扎成马尾，蹲在那边好像正烧着什么东西。

「闪开！！！」亦灵已经收不住脚步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咆哮。

正拿着树枝巴拉眼前一堆纸钱灰烬的官宸一脸迷茫地侧过头来，惊恐地看到一个从台阶上跳下，朝他迎面扑过来的逆光人影。

「我——操！！！」

这是官宸被这个人影扑倒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惊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