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在诚远中学任校长已经有十年了，他对于学校的管理方针一直以来都特立独行，在这个小破城市里都出了名了。

据说，许清是上面派下来任职的高官。虽然「派下来」这三个字，就已经约等于「贬职」了，但是，许清到底是哪个上面派下来的，又曾经是什么高官，却没人能说出个大概。人们只知道，在他的管理下，诚远中学无论从纪律、成绩还是升学率方面来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十年如一日地稳坐市里最后一名的宝座。只是，不管家长们怎么折腾，闹或不闹，他就一直在那里，不痛不痒。

但是，有这样一个稳定的垫底对于其他学校来说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它们不用再为成为最后一名而担心。

有时候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但是学生们都还挺喜欢许清的。不喜欢才奇了怪了，即使是面临高三也无视家长们的压力，要把暑假放满两个月的校长，怕是放眼全国都找不到这么任性的存在。

作为许清的发小，老班虽然清楚地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却没想到他会这么不靠谱。

「老许啊，这不合适吧，教师证我觉得还是该有的……」在办理完赵威的病假手续，又被告知将要给高二年段安插一个连教师证都没有的代课老师时，老班的脸都皱成苦瓜了，「再说了，这不符合规定啊。」

「老班啊，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许清一边泡着功夫茶一边说道，「再说了，就你们班那德行，我一时半会去哪给你抓一个美术老师过来啊。」

「您应该说是我们学校这德行吧……」老班叹了口气，「小娜都被气跑了，人家好歹还是教师专业，科班出身的，我真怕这个新老师扛不住啊。」

「这个嘛……」许清为老班递上一杯茶，是当季新采摘的铁观音，「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选的人绝对没问题。」

老班端起茶来一饮而尽：「不对啊，老许，你上次介绍娜娜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哎！」许清手一抖，被茶水烫了个激灵，「老班啊，你说你这人，记性咋这么好呢？」

***

得益于许清的管理方针，诚远中学的午休时间要比其他学校长那么半个小时。亦灵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校长真的想给他们这些未成年人一点关爱，还是已经坚定了当咸鱼吊车尾的信念，总之，这种让人高兴的规定并没有学生会反感。

多半个小时睡觉，也是极好的。

「灵儿啊，灵儿！」叶晓并不想给他睡觉的机会，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骚扰，「我的线人刚给我发了一个威哥挨揍的小视频，你看不看？」

「我不。」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亦灵现在困到爆炸，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切！」叶晓回过头去，斜撑着椅子靠在亦灵的桌上，一边点开小视频一边嘟嘟囔囔，「威哥也真是的，不就是挨个揍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哎，好像还真没人动手啊，」叶晓一边看还一边实况转播，「不过威哥他们这……是见了鬼吗。」

「你小心赵威知道了杀你灭口。」听到「鬼」，亦灵抬起了头。

「你不是没兴趣嘛！」叶晓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吓了一跳，「哎哟我操，你今天眼圈咋比昨天还黑啊？」

「我看一下。」亦灵没回答他的问题，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手伸过叶晓的肩膀上方，拿走了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一条信息：

-「威哥视频，阅后即焚！」

下面是一个10s的小视频。

亦灵点开，发现这个小视频的画质堪比座机拍摄，看得出拍摄者的手抖得厉害。

不对。亦灵皱起眉头。

他看到了一副相当诡异的画面。

画质差不是手抖的原因，也不是因为镜头质量差，而是因为整个画面布满了铺天盖地的小飞虫，让整个视频都呈现出雪花点一般的质感。

这些小飞虫似乎都是一个品种，数量惊人，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吓趴下。

视频里，赵威和他的两个跟班正在和这群小飞虫干架，从拍摄者的角度看去仿佛三个群魔乱舞的神经病。

突然，画面一个晃荡，镜头转移，对上了旁边的一个人影。

「卧槽？」亦灵脱口而出。

「怎么了？」叶晓还保持着坐在倾斜椅子上的姿势，仰起头来看他。

画面中的人影出现了两秒不到，一闪即逝。但是亦灵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那一身蓝色的道袍，还有右侧鬓角不明所以的拉花。

这不是那天他在天桥上加的那个顶着个荷花头像的道长吗！

接下来的视频中就没有再出现其他人，最后的一瞬间定格在威哥一个踉跄，摔下天桥台阶的画面。

「赵威这不没有说谎嘛，」亦灵把手机拍在叶晓的额头上，坐下，「真是他自己摔的啊。」

「嗯？真是自己摔的？」叶晓又想打开视频，却发现已经被对方撤回了，「草！手速真够快的啊！我还没看完呢！！」

「手速不快，还不得被赵威打死。」亦灵说着又要趴回桌上。

「可我还没看到最后呢！」叶晓很不满，随后看看亦灵，又说，「你这，昨天夜生活很丰富啊？」

亦灵看着他：「昨天我在梦里追杀了你一晚上，累的。」

说完他又趴桌上了。

可惜还没趴下去十秒，叶晓就又来骚扰他了：「哎，灵儿啊，灵儿！」

亦灵没动。

「老班说的新老师来了！」叶晓语带兴奋。

「嗯，」亦灵还是没动，闷声应付他，「你们伺候好就好了。」

「不是……艾玛，特拉风，你起来看一眼啊！」叶晓说着便伸出手，一把将他从课桌上掀了起来。

「我跟你说，叶总……」亦灵皱着眉，无奈地伸手扶额，「我有起床气，会打人的。」

刚说完「的」，亦灵嘴巴还没合上，却因为眼睛余光无意识地往窗外一瞟而张得更大了。

15班的教室在五楼，此时已经差不多该三点半了，第一节课即将开始。但是15班的人估计只到齐了一半，还有几个在走廊上逗留，该干嘛干嘛，都没有进教室的打算。

在窗外一颗颗的脑袋中，亦灵看到了那个他刚刚在视频里看到的相当拉风的发型。

发型的主人正在走廊上大步向前，从他们教室的后门一直走到正门门口，然后站在门前，后退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门上的牌子。

15班，没错了。

「哎！灵儿啊！许清可以啊，这老师比威哥还像个混混！」

叶晓兴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哎，灵儿，你嘴张那么大干嘛？」

叶晓在叫他。

「灵儿！」

叶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嗯。」亦灵闭上嘴巴，看向叶晓，「应该吧。」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许清这个校长有这么不靠谱，江湖骗子都能请来当老师。

城会玩！

此时，门口的战况看起来有点儿胶着。

「几位同学，上课了。」那人站在门口，夹着美术课本，伸出手朝着还在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几个人拍了两个巴掌，声音响亮且清脆，趴在栏杆上聊天的几个隔壁14班的学生也回头来看他。

虽然都看着他，但是无论是隔壁的还是15班的，都没有表现出要进教室的意思。

那人也看着他们，拍巴掌的手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往前一伸，掌心朝上，朝着15班的门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请」的手势，同时对着教室里抬了抬下巴。

这个酷帅叼拽的动作，叶晓看得都想站起来给他鼓鼓掌。

这时候15班的学生也都注意到了教室外的情景，交头接耳声四起，一个个一脸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凌厉地看着那些学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在与他对视了十多秒之后，门口的几个学生败下阵来，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嘴里还一边嘀咕，惹得教室里的学生一阵起哄。

隔着那人，亦灵看到走廊上隔壁班的学生，也都乖乖回教室了……

嚯，这气场。

他啧了一声。

待走廊上的学生清空，那人走进教室，走上讲台，「嘭」地一声将美术课本扔在课桌上。

这一扔，顿时将热烈的讨论声压制了下来。

看着班里安静下来了，他双手撑着讲台，说出了开场白，很熟悉，和「印堂发黑」一样老掉牙的套路：

「你们的美术老师请假了。」

听这开场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数学老师来占课呢。

「我是你们的代课美术老师，官宸。」那人把话说完，顿了一下，看着下面一双一双眨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摆出一个失望的表情，「你们，不给点掌声？」

班里顿时又是一阵笑声，接着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官宸等掌声结束，拿起一根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噢哟——」字还没写完，下面便又传来学生们的起哄声。

诚远中学的师资力量向来薄弱，第一中学随便一个学霸都能把他们吊起来打，更别说美术老师这种第三梯队都算不上的副课了，教师水平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所以，包括亦灵在内，当15班的学生们看到官宸写的字时，都觉得相当惊讶。

官宸的字写得相当不错，一看就是练过的。粉笔字向来很难驾驭，但是他却写得很快。行草，行云流水，落笔潇洒，干脆利落，笔锋当中还带着点剑拔弩张的气势，和他拉风的造型非常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