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两个人的关系是同学、朋友、情侣还是师生，第一次见家长，紧张都是难免的。

官宸现在就有种自己是来见家长的感觉，只是家访的对象……他特么看都看不到。

「亦了，进你自己房间去。」在官宸眼里，亦灵这句话是朝着空气说的。

他不由得又想到刚才在电梯上那个老头对他说过的话。他要是个普通人，看到这场面也会觉得这孩子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在亦灵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感到那阵阴冷的气息飘忽着离开了。

接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整个房间里只有电磁炉烧水发出的「呲呲呲」的声音。

「你……」电磁炉上的水都快烧开了，官宸才开口，「真牛逼。」

这句话真的是发自肺腑。

「嗯？」亦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你父亲……」官宸组织了一下语言，感觉怎么说都好像哪里不对，「是个什么情况？」

「赖着不肯走呗。」亦灵无所谓地说了一声，伸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茶盒，拿出一包茶叶看了看，「这个……应该不会过期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官宸拿过来看了一下，「这日期不还挺新鲜的嘛。」

「上次老班过来的时候买的。」亦灵撕开了包装，将茶叶倒在茶碗里，「上学期末吧。」

「来家访吗？」官宸问。

「访个鬼……」亦灵乐了，一边说一边将水倒进了茶碗里，「老班对学生特上心，亲自给我拿奖学金来的好吧。」

「哈，」官宸也笑了，「诚远的奖学金应该很好拿吧，400分都能名列前茅。」

「还好，」亦灵点点头，把茶碗的盖子盖上，「我就是为此才选的诚远。」

官宸点了点头，看着他摆弄起了茶具。

只不过……亦灵一看就是平日里不喝茶的人，因为他泡茶的动作实在是太……惊为天人了，从盖上盖子到拿起茶碗的几秒里就被烫得松了两次手，冲茶的第一道水也不倒，两只手提着茶碗就要给他满上……

「你放着，我自己来吧……」官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觉得下一秒那个茶碗盖子就该让他给cei在地上了，「平时做家务那么利索，怎么连个茶都泡不好。」

「没这个习惯啊，」亦灵笑嘻嘻地把位置让给他，「以前也就我爸有时候会喝点儿茶。」

「所以，他为什么不肯走？」官宸挪过来坐下，把第一遍水给倒了。

「大概是因为我满足不了他的心愿吧。」亦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他泡茶的手。

「你父亲的心愿……」官宸拿起水壶冲上第二道水，「该不会是看你娶妻生子什么的吧，那不是还得再缠你个十年五载的。」

「如果是这种心愿的话，」亦灵笑了笑，「那我岂不是要被缠一辈子。」

「嗯？」官宸为他倒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表情有些疑惑。

「嗯，」亦灵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哎……果然还是老师你家的茶好喝啊……」

「识货，」官宸给他点了个赞，「要不你上去取点？」

「算了吧，麻烦。」亦灵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又说，「亦了的心愿……我还真完成不了。」

「亦了，」官宸说，「跟我就您来您去，怎么在你父亲这就直呼其名了啊。」

「他糊涂了，」亦灵说，「不叫他名字，跟他没办法沟通。」

「也是。」官宸喝了一杯茶。

鬼魂这种东西和茶一样，也是有保质期的。

关于鬼魂到底是什么，也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相同，但是比较主流的说法认为鬼魂是人的执念所形成的。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若还有心愿未了或者是怨气未消，就很容易形成鬼魂，只不过两者的属性不同。

心愿未了的鬼魂在心愿了结之后便会自动散去，即使无法了结，在时间的流逝之下也会逐渐消散，最后消失。如果是怨气未消的那种，则会因为执念更加强大，会存在更长的时间。若是带着煞气的鬼，甚至可以存在千百年，这就是恶鬼与厉鬼等级比较高的原因。

亦灵他爸应该差不多就是在快要消失这个阶段了，毕竟五年对于一个普通的鬼魂来说，停留的时间是有点长了。而这种快要消散的鬼魂，状态会有点儿像老年痴呆症患者，糊里糊涂，的确很难沟通。

「所以，你父亲的心愿是什么？」沉默了半天，官宸还是忍不住问。

「他是还想着让我把我妈带回来呢。」亦灵叹了口气。

「你……妈？」官宸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

「是个孤儿？」亦灵斜眼看他。

「不是，你这人说话就不能委婉点儿吗，」官宸啧了一声，感觉灵儿同学真是个对啥都无所谓的奇葩，「既然你妈……还好好的，你一未成年人，怎么就自己一个人住了？」

「我妈她三岁就改嫁了。」亦灵说。

「你妈……三岁，」官宸看着他，「好像有点儿急啊。」

「哦，」亦灵笑了起来，「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改嫁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吧？」官宸挑了挑眉，「你就没想过去找她？」

「没有。」亦灵说，「她有两孩子了，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她几次。」

官宸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不过想想还有欧阳施然这样天天坑他的妈，有什么样的款也都不奇怪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本来官宸就挺佩服亦灵的，现在他觉得自己更佩服他了。自己一个人生活，招鬼体质，家里还「金屋藏爹」。而且，好像还没有一点儿对付这些玩意的办法，遇见了就是被撵着跑的份，顶多就是卖个萌……

这情况，要是换了他，估计得疯。

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亦灵说：「看会儿电视？」

「你家这祖传的大脑壳……」官宸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电视，「还能放吗？」

「当然了。」亦灵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以前的东西质量都很好的好吧？」

一声电流接通的声音后，官宸发现这电视还真的能打开。

就是那画质……别提了，都自带马赛克效果。

不过这种情况下电视一般都是充当背景音乐的，两人也都并没有认真去看那马赛克后面都有些啥。

在强行听了几段并不好笑的相声，喝了八杯茶之后，官宸还是开口了：「你……就没想过好好送走你父亲？」

「没有。」亦灵回答得很干脆，眼睛都没离开电视，「他爱赖着就赖着吧，我就不信他还能执念上一辈子。」

官宸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也曾见过还滞留着去世家人亡魂的家庭，这些亡魂对于家人来说是无害的，有些还会暗中保护他们。而这些人之所以不送走家人的亡魂，大多是出于对家人的想念，所以对于亦灵的做法，他也能够理解。

「……行吧，」官宸身子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了椅背上，「我还是等你微信联系我吧。」

「哎，」亦灵回过头来看他，「你还在想这事儿呢？」

「是啊，」官宸望着天花板，「毕竟我是个道士啊，本职工作还是得做。」

「道长，」亦灵突然凑近了他，「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什么事？」官宸转过了头。

「你们修仙的……」亦灵露出了一个笑脸，「出门办事是不是还得带个许可证什么的？」

「我给汪美娴超度的时候有掏证吗？」官宸想象了一下掏本证拍在鬼脸上的场景，觉得莫名好笑，「不过我还真有证，道士证，国家认可的。」

「还真有啊？」亦灵笑道，「果然是技术性工种……以后要是再遇到道士，我就让他们先掏证。」

「你还是别为难人家了，」官宸笑着说，「现在哪来那么多真货，我拦下你也是机缘巧合。」

「那你来诚远当老师，也是机缘巧合吗？」亦灵看着他。

「算是吧，」官宸点了点头，坐起身在茶杯里倒上了茶，「你还记得我在天桥拦你的那天吧？」

「当然，」亦灵把自己的茶杯推到他的面前，「我就没见过一个正儿八经的道士穿得那么不正经的，相当震撼，这辈子都忘不了。」

「哈，」官宸给他倒上茶，笑着说，「不是所有的道士都穿全套，也有我这样的，我是一个有艺术感的道士。」

亦灵想了想他那天的装扮，忍不住又笑了：「所以，你是在天桥上用艺术感征服了许清，把自己忽悠成了美术老师吗？」

「不是，」官宸放下茶杯，很认真地说，「主要还是因为赵威，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遇到了他。」

「嗯？」亦灵有些好奇，「你就是那天抽的赵威？」

「我再强调一次啊，我没抽他。」官宸笑着说，「是他看到我，非要拉着我给他算一卦。」

「让你给他算姻缘吗？」亦灵歪着脑袋看他，「他那阵子似乎刚和女朋友分手。」

「不知道啊，」官宸看着亦灵，「我就说了一句话，他就要揍我……你们这的人，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你说了啥？」亦灵问。

「一卦500。」官宸说。

亦灵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想着官宸是不是对五百这个数字有什么执念……五百……他能联想到的就只有两个二百五了。

但是赵威发怒显然不是因为二百五的事儿，让他算500的1/2他估计都得掏计算器。

「老师啊……」亦灵看着他，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在一个地方混饭吃，是要了解行情的。我们这里的市场价……是一卦100。」

官宸看着他，愣了几秒才笑出声来：「所以，他是觉得我要宰他，所以不服气？」

「也许他觉得你故意找茬，不想给他算。」亦灵也笑着说，「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