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平间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亦灵说到这，轻声笑了笑，「当时还没什么感觉，就觉得冷，想快点出去，把看太平间的人给吓了个半死……从医院出来后，我就回家了。」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声音略微沉了下去：「结果一回家，就看见了亦了。只不过……不是那个活着的亦了了。」

「当时……很害怕吧？」官宸看着他，声音被他的情绪感染，也变得有些压抑起来。

「……嗯。」亦灵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似乎完全没感觉到温度过高，「那时候……是挺害怕的。亦了他……眼睛都是红的，还流着血，扑过来要掐我脖子……我挣脱了，也不敢回家，没地方去……在街上晃了很多天……」

官宸沉默地听着，眉头蹙得更紧。

当亦灵在小区里被汪美娴撵着跑并把他撞倒的时候，他就感觉这孩子见着鬼时的表现与别人不同。普通人被鬼追着跑，不说大喊大叫，在遇到活人的时候，总是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接近的。

但是亦灵并没有，甚至在撞了他这种「专业人士」之后就想着开溜回家。

那时候的亦灵，眼神里是没有害怕的，若非要说有什么，也许是疲惫。而他的这种不害怕，可能是在很多年的时间里练出来的。纵使是他，在第一次面对鬼的时候也是害怕的，尽管他的气场对于鬼有天生的震慑效果，尽管他的父亲当时就站在不远处。

人对于鬼的恐惧是天生的，想要磨灭，并不容易。

「后来……」亦灵继续说着，「在天桥上转悠的时候，我遇到了元悟道长……」

重点来了。

官宸喝了一口茶，听到这里，他的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元悟道长吧……他的套路和你一样，」亦灵看了看官宸，手指在杯子上抠着，「说我印堂发黑……后来他跟我回了家，家里的五雷符阵是他画的，我身上的符，也是他帮忙纹的。」

「那个傻逼……」提到雷符的事儿，官宸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但依旧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既然要帮你，为什么不把亦了超度了？难道是道行不够？」

「不知道，」亦灵说，「他说亦了自己不想走，他没办法强求。」

「这人他妈的有病吧！？」官宸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他想了想，好像自己也没资格说这话。当时亦灵说亦了不想走的时候，他也默认了他的选择，而没有横加干预。

亦灵把茶杯放下，对他笑了笑：「但是……如果没有亦了，我恐怕也早就死了。」

「为什么？」官宸问。

「你还记得亦了欠的高利贷吗，」亦灵长出了一口气，「亦了死了之后，白妤给了我一笔钱，可是完全不够还那笔高利贷。」

官宸看着他，表情复杂。

「亦了死了没几天，张坤就来找我了，」亦灵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高利贷主。」

「你当时还那么小，」官宸眉头紧锁，「他找你是想要白妤那笔钱？」

「不是，」亦灵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就笑了，「你真的要听吗？」

官宸被他这一下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你说我就听。」

「噢，」亦灵应了一声，伸出手在茶杯的把上敲了一下，「张坤他想上我。」

「什么？！」官宸啪地就把茶杯给拍桌上了，眼睛都瞪圆了。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转折。但是他更没想到，为什么亦灵能够这么淡定地说出这三个字？！这孩子，说话就不能委婉点儿吗？老司机啊？！

「张坤男女通吃，他想上我。」亦灵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补了一句，「这才是真的死变态，你可以骂他。」

哎？这还记着这件事呢？

这转进有点儿快，官宸有点儿懵，但是……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事儿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灵妹妹这张萌系的脸，为什么一开口就是上过来上过去的？

官宸示意他等一下，也不顾为人师表了，摸出根烟就点上了，然后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你说的上，是哪个上？」

说完，他就觉得气氛会走向一个更加尴尬的方向。在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该说点什么才显得不那么傻逼的时候，亦灵的回答又让他震惊了：「我上你下的上。」

官宸又懵了，更白痴的一个问题就脱口而出了：「我！次奥！为什么是你上！？」

亦灵被他逗乐了，笑了老半天才说：「你别紧张……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紧张个鬼……官宸很想这样说，但是随后他又想到了重点，又是一拍桌子：「还真是他妈的死变态啊！你那时候是个未成年人！！」

「我现在也还是。」亦灵看着他说。

官宸愣了一下：「哦对，但是你那时候还不行！现在……不对……现在也不行……算了，你继续说。」

看着官宸一脸变幻莫测的表情，亦灵笑得前仰后合，刚才郁积在心里的关于亦了的不好回忆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说：「张坤大了我十来岁，我那时候根本打不过他……」

官宸手里的烟一抖，表情更加纠结了：「所以，你就让他……上了？！」

「没有。」亦灵看着他的脸，语带欢乐。

官宸长出了一口气：「继续。」

「就，被他推床上了，」亦灵顿了一下，「然后……」

官宸勃然大怒，烟都要戳他脸上了：「你他妈不用和我说这么详细，说重点！」

「哦，」亦灵又笑了一阵，才说，「后来张坤疯了。」

嗯？这跳跃也太大了吧？

官宸瞪着他：「亦了干的？」

「嗯，」亦灵点了点头，「那天……张坤刚脱下裤子……我就一脚踹他下面了，然后趁机跑了。」

官宸被烟呛了一下：「原来你那么小就会精准打鸡了？」

「是啊，」亦灵笑了笑，「我这体型，遇到这种也只能攻其要害了啊。」

官宸听完，暗自决定以后绝对不惹灵妹妹生气。

「后来我回家没多久，张坤就过来了……带着欠条来的。」亦灵说。

「来找你要钱还是要人？」官宸问。

「应该是要钱吧，」亦灵笑了笑，「谁知道我家有个镇宅的呢，他抢白妤那张卡的时候，亦了突然就爆发了。」

官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亦了。亦灵说他不肯走，也是因为自己没能完成他把白妤带回来的心愿，这种男人……还真特么的可怕。

「那场面吧……还挺恐怖的，」亦灵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下去，「不过我也没看全……就躲起来了，只听到声音……还是让人觉得挺不舒服的。」

尽管刚才的对话有点儿欢乐，但是官宸看得出来，这段经历对于亦灵来说是依旧是无法抹去的不好回忆。

其实，现在光凭这三言两语，他也很难去想象当时的亦灵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刚上初一，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数都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撒欢。即使是对他要求一向严格的父亲，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能确保他衣食无忧。现在想想，自己对于当初规律而严谨的生活还有所不满，真是幸福得太不懂事。

看了他半晌，官宸把烟给掐了，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在触碰到他的时候，他感觉亦灵的身体稍微颤了一下。

官宸拍了拍他的背，一如以前在道观里安慰小师弟们的动作：「没事了，灵儿，都过去了。」

「嗯。」亦灵的脑袋埋在他的肩上，轻轻地笑了声，「所以啊，老师，这符跟了我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什么问题，被鬼缠着的时候，还挺好用……」

「简直是他妈胡闹。」官宸也发不起脾气了，他放开了手，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说没问题？你怎么不想想你为啥都不长个呢？」

「哎？」亦灵笑着说，「和这个有关系吗？」

「谁知道，」官宸叹了口气，「如果你在天桥上遇见的是我，我一定会送走亦了，就没有这么多的破事了。」

「怎么，」亦灵笑了笑，「你现在还在想着送走他呢？」

「是有这个想法，」官宸说，「不过我还是比较尊重家属的意见的。亦了他……估计也飘荡不了多久了。」

「嗯。」亦灵应了一声，笑着说，「可惜啊，那时候遇见的不是道长你。」

听到「那时候」，官宸也愣了一下。

是啊，那时候。

现在可以把话说得很漂亮。但是，如果真是那时候就遇见这孩子，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估计，也不会比这个元悟道长好到哪去吧？

毕竟这孩子，天生善良啊。

况且，那时候的他也还是个小孩子，连自己的事儿都没理清呢。

不过……看着亦灵，仔细想想，现在的自己，也还是一堆事儿没理清的状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