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灵没有去看官宸的脸，他看着面前的墙壁，清了清嗓子：「老师，我喘不过气了。」

官宸松了松手，却没有放开他，双眼依旧盯着他的脸，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疑问。

刚才那一下，他绝对没有看错。那道金光凌厉而凶猛，力道非常强劲，绝对是出自雷符。而且，这道金光的来源是亦灵本身的精气，而非单纯的符纸，这足以说明这道符是纹在他身上的。

在身上纹符并不是不可以，但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纹身在古代是刑法的一种，即使到了接受度如此广泛的当今也依旧有许多不可破坏的规矩，例如纹龙不过肩，纹虎不下山。之所以有这么多规矩，就是怕出现「镇不住」被反噬的情况。

雷符是非常霸道的符咒，说它能杀鬼万千都不为过。将这样霸道的符纹在身上，他只能用「作死」来形容。

这种符一般人根本就镇不住，也没有哪一个懂行的正常人会给一个未成年人纹上这样的东西。所以，当看到这道金光的时候，官宸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都炸了起来，血液都一股脑儿地冲上了头顶。

空气沉默了那么十几秒钟。

「你当真是让人惊吓连连啊，灵儿同学。」官宸说着，松开了他的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往门那边用力一甩。

一把师刀裹着一阵风从他手里飞出，「咚」地一声钉在了门框上。刀柄上的三枚铜钱相互撞击发出了一阵响动，刀身上用朱砂绘出来的五雷敕令发出了一阵金光，将正打算偷偷溜走的厉鬼张宇镇在了原地。

官宸朝着张宇的方向伸出手，那根红绳的另一端就飘了起来，他用力虚拉了一下就把张宇给拽回来了。现在的官宸脸色阴沉，心情看起来是相当的不好，张宇被拉回来和他来了个脸对脸，差点儿都给吓散了。

「我是念在你可怜才来超度的你，你若还要伤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官宸看着张宇，一字一句地说着，语调冰冷，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大气场。

这下张宇可老实了，没再做出其他动作来。官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重新开始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随着一阵阵的经文诵读声，张宇的身形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光芒，随后身形开始变淡。官宸伸出手捏了个剑诀，喝了一声「起」。那道摆在桌上的黄符便飘入了孔明灯之中，燃烧了起来。张宇的身影也随即飘进了孔明灯当中，接着飘出了房子，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漫天金黄色的阳光当中。

「回去了。」官宸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给欧阳施然发了一条短信，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亦灵站在门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张宇孔明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的余晖如流沙似的铺在他的身上，竟带着些神圣的肃穆。

***

回到颐景台，天都已经黑了。

电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官宸把五楼的按钮给按灭了。

「上我家吧，」他看着亦灵说，「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亦灵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没有回答他。

「去你家也行，」官宸说，「反正我也见过你父亲了。」

「去你家吧，老师。」亦灵说着，神态似乎有点儿疲惫，「我顺便把前天没干完的活也干了。」

官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刚才雷符的金光虽然只是把张宇打得后退了一步，但是对于亦灵这种没有习过道法的小身板来说，想要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需要耗费相当大的精气了，没当场晕倒他都得敬他是条阳气充足的汉子。

跟在官宸后面走在楼道里的时候，亦灵给奶茶店老板张凯发了条微信，请了个假。

张凯依旧答应得很爽快，亦灵都怀疑他那个店就是开着玩的。

开门的时候，官宸的手机也响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白妤给他打款的到账短信。

亦灵也看到了，在后面啧啧两声。

进了门，照例是直奔茶室。

「来吧，灵儿同学。」看着亦灵在自己对面坐下，官宸打开了茶盒，「我给你备了花茶，喝这个不失眠吧？」

「嗯。」亦灵看着茶桌上一点都不应景的西式茶具，应了一声。

水还没烧开的空档，官宸又走到条案边点了一根线香。泡茶的时候点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就算现在泡的是英式花茶，他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淡淡的温和香气很快地在茶室里弥散开来，檀香的基调，带着些许庄严的庙堂气息，却又不显压抑，让人感觉一阵心安。

「说吧，让我再受个惊吓。」官宸站在椅子边看着他，眼里一片深邃的黑色，「这雷符，是哪个傻逼干的蠢事？」

「老师啊，」亦灵歪着脑袋，「雷符……说的是我身上的这个吗？」

官宸眉头一挑，怒道：「你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身上纹？！」

亦灵笑了笑：「我吃鸡蛋的时候也不用知道是哪个母鸡生的啊。」

「胡闹！」官宸看他还在笑，拧着眉伸手一拍桌子，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这两个能一样？符咒这玩意是能他妈随便纹身上的？！」

「哎，」亦灵收住笑，「你别啊，老师，不就是一个纹身，有什么好生气的。」

官宸都不知道该说他是不知者无畏，还是神经大条了，他拉了把椅子坐到了亦灵的身边：「灵儿同学，雷符纹身不是所有人都能镇得住的，就算你每天恶鬼缠身，也不一定要用这种方法。」

亦灵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说我能不生气吗？」官宸继续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做这么不靠谱的事情，简直是他妈的在坏规矩！」

亦灵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不正常的人……可能是我吧。」

官宸愣了一下，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灵儿，我不是在怪你，只是……这个符，可能会害死你。」

「我知道。」亦灵说着又低下了头，「但是，我没得选……我当时的状态，已经是死了的。」

官宸看着他，表情似乎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老师，我并不是天生能看到那些东西的……」亦灵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那些东西，都是亦了死了之后才出现的。」

一旁的水壶欢快地沸腾出了气泡，发出一阵咕嘟嘟的声音。随着电流被切断，翻腾了一会儿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官宸皱着眉，思考着他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没有天生阴阳眼的人突然能够看见鬼，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鬼说到底就是一种执念，一种磁场，一种残像，只要踩到了和鬼相同的频率上，谁都可以看见。想要踩到和鬼相同的频率上，说难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天生体质虚弱的人在生病的时候可以看见鬼魂，将死之人可以看见前来迎接自己的过世的亲人，甚至有人在遭了雷劈，昏迷了几个月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开了阴阳眼。

可以说，这些后天突然开了阴阳眼的人的共同点，都是经历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那么，这个孩子，当时又经历了什么？

「刺啦」一声。官宸在沉默中撕开了一包花茶的包装，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茶室里听起来却非常清晰。

他将茶叶倒进了茶壶里，里头的玫瑰花苞与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觉得可以说的话，就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亦灵看着官宸摆弄茶具的手，缓缓地开口，「亦了……是在我初一那年服毒自杀的。」

「什么原因？」官宸拿起了水壶，往茶壶里倒了一点水，清冽的花草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赌博，」亦灵说，「欠了一大笔高利贷。」

官宸皱了皱眉，盖上了茶壶的盖子：「服的什么？」

亦灵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百草枯。」

官宸的手顿停了一下。

百草枯，一种对人体毒性极大，在小剂量服用的情况下死亡率依旧达到90%的农药。即使服用后及时接受治疗，死亡率依旧居高不下，且死亡的时候相当痛苦。就算治愈，肺部也有极大概率纤维化，人也几乎等于是废了。

「亦了喝了百草枯之后，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才死，」亦灵咬了咬嘴唇，「我看着他死的……我没有救他。」

官宸拧着眉头看着他。

也就是说，在亦了痛苦地等待死亡的三天时间里，亦灵一直都和他待在一起。

百草枯对人体的破坏性非常大，毒素渗入口腔黏膜后会导致口腔溃烂，接触内脏更是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最终服用者会死于器官衰竭。然而这并不是百草枯最令人痛苦的地方，作为一种对人体神经系统没有破坏性的农药，百草枯的中毒者从毒发到死亡都会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停止呼吸。痛苦，且绝望。

他见过喝了百草枯之后挣扎了好多天才死去的人，也为这种人的亡魂超度过。

这种人的亡魂所带给活人的痛苦情绪，是非常压抑的。

所以，他无法想象，当时的亦灵是如何与他的父亲在这种情况下相处了整整三天，最后看着他死去的。亦灵说自己没有救他，也许……是出于自责，但是，就算真的「救」了，也不一定能救成。

「那三天我就坐在亦了的房间门口。」亦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听着他的声音和气息一点点消失……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官宸沉默地听着，一边往递给他的花茶里面放了两颗方糖。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亦灵接过他递过来的茶，平复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在太平间。」

「这事儿……」官宸顿了顿，「许清和我说过。」

「哦，」亦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他喜欢的甜味，浓郁，且强烈，能让人感觉到隐隐的安心，「也对，毕竟都是都市传说了，那么多人都说我去过地府。」

官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来，你就发现自己能看见那些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