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哥？哥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女性发觉没人接她的话茬，音调突然拉高不少。周有霁颇为疲惫地揉揉脸，感觉自己真的是上了年纪，昨天熬了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来上班，现在只觉得全身筋骨隐隐作痛，还得应付亲妹妹的连珠炮：“你小声点，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所以你专程挑你哥上班的时间打电话来，就为了说你有个老客户今天晚上要办个派对，你想喊我一起去？”

“哎哟亲哥啊，大白天的别梦游了，倒是把话听全啊！”周小蛮急起来恨不得从话筒里钻过来，“其实吧，也有点事想请你这尊佛出山的。我这客户前几天去做美容的时候晕倒了，美容院的人把她送到医院去，医生看了半天，说她是营养不良，可人家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也没听说她节食哪来的营养不良，怕不是她家里有什么事吧？哥，你说要是按你们的那什么……办案思路来看，这会不会是家暴啊？能劳您大驾来看看不？”

“我说周小蛮同志，你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又看了什么地摊书，营养不良和家暴有什么直接联系？”

“哈？我才没……”

“才没什么？”周有霁直接打断她的反驳，“绕了半天，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我去看看，顺便相个对象吗？先说清楚，去可以，到时你可别见谁都嚷嚷‘我哥是刑警队的’。你要是认为我张老脸还剩些沾花惹草的资本，就别吓坏那些金贵小姐。”

周小蛮听完这话可算是心花怒放，喊了声“遵命”就告退，接着开她的美甲店去了。周有霁也总算从他妹妹聒噪的电话粥里解脱出来，起身去盥洗室洗脸醒脑，路上感到兜里手机一震，是周小蛮给他发的派对地址。派对办在近郊的别墅区里，十有八九是主人家的私宅，真不愧是有钱人……周有霁查了查路线，大概一小时的车程，而他租的房子就在距离市局步行不到五分钟的小区里，他暗自盘算了下时间，感觉回家收拾一下再开车过去绰绰有余。人一旦忙起来往往顾不上什么仪容仪表，周有霁对着镜子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心想自己要是顶着这张憔悴的脸去见人，即便是烂桃花它都招不来。

竹北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周有霁，年“芳”廿九，相貌堂堂甚至可以归类到帅的那一类，手脚修长，一副刀削斧刻神工天作的面孔，却不知是命里缺了什么一直交不到女友。身边不乏亲戚朋友给他安排相亲，当场谈崩的十之有六，还有四成是事后从介绍人那收到条“对方感觉彼此不太合适算了吧”的回复。他妹妹周小蛮便是其中一员，这么坚决地要带他去参加派对，至少有一半是出于“我哥还没结婚我都不好意思先找对象”的扭曲心态，偏偏她又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众交际花，自然不能肥水流到外人田。周有霁懒得去纠正妹妹的陈腐思想，他和那群大小姐虽不至于相看两相厌，但“刑警”的身份一亮出来就不知道要被扣掉多少分。他刚就着洗手池勉强把自己折腾出个人样来，就听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个女声：“有霁，你还要在里面呆多久，臭美什么呢？”

周有霁当然认得说话的人，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走：“白姐，我一个马上就要三十的臭男人，再怎么都比不上您这无懈可击的自然美吧？”

“你就会跟我贫，我又不会帮你找媳妇。”站在门口的白枝山如是说。

他们队里这位白法医，虽年过半百，看起来还是四十出头的模样。白枝山在警界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业界都管她叫“白娘子”，不仅因为她业务能力过硬办事雷厉风行，还因为她注重保养底子又好，那头依旧黑亮的长发，拿把办公室标配的刀笔随便一挽能显得很有韵味，让局里的年轻小姑娘们满心羡慕。只是他们大都不知道，白枝山不但是周有霁的同僚，还是他名义上的二房东，五年前他来市局报道的时候，通过白枝山的介绍在附近租了一间二居室的次卧，房间朝南，采光和格局都很好。至于主卧，一直以来都是空的，白姐的解释是要留给大房东以便他随时搬回来，看在房租减半的份上周有霁接受了这个安排。他一住就是五年，主卧也空了五年，独居的日子终究走到了头，半个月前白姐来找他，说那位神秘的房东要搬回来了，让他请个人打扫一下卧室，费用算她账上。

“这么突然？”

“就这么突然，你就侯着接驾吧。”白姐的盈盈笑意好似春风。

——然后他就忘了这茬儿，直到被白枝山堵在这，他才想起房东驾临的日子也是今晚。

白枝山挑着眉毛看着他：“忘了是吧，是约了哪家的小美女吃饭？”

“除了我家的周小美女还能有谁，不忧国不忧民，就忧他哥哥没对象。“周有霁忙跟她求饶，”您也知道过几天有上级检查，就我这熬了几天夜的邋遢样子，要不是我妹妹求我我也不愿意去的。我真不是故意要放您鸽子，今晚只能请白姐您多帮忙，改天我做东请顿饭，顺便替房东大哥接风洗尘。”

“你这满舌生花的，我说不过你。搬家的事本来就是我在操办，你就别惦记了，晚上记得回来就行，明天还要上班呢。”

白法医说完，飘飘然地转身走了，挥挥衣袖留下一地云彩。迎着她又走来一人，是他们的老副局长王文石，他跟白法医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诸如“你们家新来的小法医什么时候能到岗啊”之类的话题，周有霁趁自己还没被发现，脚底抹油地遛了。等下班的点一到，周有霁迅速从办公室里弹出去，“退朝”回家更衣洗漱。大房东要夜里才到，但装着行李的纸箱前些日子就送到了，被他沿着客厅墙壁整齐地摞成一排，他绕过箱子阵进了浴室，对着自己一通收拾，换了身人模狗样的便西，正要出门就接到了周小蛮的催促电话：“我的亲哥哥，你出发了吗？磨叽了半天还不来，你真的有把我当回事吗？”

周有霁讪笑两声，抓起车钥匙边走边应：“我的亲妹妹，除了警情，也就你能让我跑得这么快了。”

在他们刑警队，正点下班是晚上六点，周有霁回趟家再出发时也就六点五十分前后，还算是晚高峰，这让他几乎是一路堵到郊区，等他找到那栋办派对的独栋别墅，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了。这一带说是别墅区，其实大都是自建房，没什么正规的产权，各个都盖得像个小庄园似的，房屋之间隔着黑灯瞎火的大片绿化，路面上也缺少照明，好在每家门前都有根孤零零的灯柱，那点只够照个三米远的光聊胜于无。他把自己那辆开了好几年的旧款SUV开进前院，停在一片锃亮的新款豪车中间显眼极了。周有霁下了车，给妹妹挂了个电话，没等多久就看见周小蛮一路小跑而来。

“你太慢啦，要是再晚一些人都走了，保不准你见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还用你担心这个？还是说你们这派对上有什么违禁品见不得光……”

“哎呀你瞎说什么，都是正经人！就你不正经！”

这兄妹俩平时插科打诨惯了，即使背了个“不正经”的评价，周有霁也不生气，就当是妹妹的一种撒娇的表示。他们没从别墅的正门进去，周小蛮领着他从侧门走，径直去了别墅背后的露天小花园。有钱人的情趣可能是不坐着围桌吃饭，主人家将花园做成了主会场，设了个桌台放着餐饮小点，还请了支四重奏乐队铺垫高雅氛围，来宾各自取了自己想吃的东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环顾一周，发现虽然他们是直接从侧门进的，还是有道门连通着别墅和后院花园的。花园中央还有一道花架，花架底下站着位穿白色露肩小礼服的女性，正和周围的女伴们有说有笑。周小蛮带着哥哥走了过去。

“祝小姐，这位就是我哥。”

伴着周小蛮的介绍，他点头微笑：“您好，我是周有霁，是她哥哥。”

“欢迎欢迎，我叫祝雪。”祝小姐是个礼仪周全的人，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我经常听如霜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你们周家果真是盛产美人。今晚是我做东招待大家来玩，周先生也别跟我客气，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请直说。”

“怎么会不满意呢？在我看来，这宴会非常优雅，房子也真够气派的。”

“周先生可真会说话，其实这里是我先生婚前置办的房产，这地方要是气派，那也都是他的功劳。只是他忙得很今晚不回来，如果你想当面夸夸他只能等有缘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