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寒从未如此外露过他的情绪。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波澜不惊，这种波澜不惊是在一团糟里头被动承受一切的不可预知性。
他妈的死，要怪他。
那天，他站在床前看他妈咽了气，像坠入冰冷刺骨的冰湖里头，到死，李荞都要拽着他的手，像是两人要一块儿下地狱。
他没甩开，因为麻木，也因为解脱。
至死都不会忘记，那双通红的双眼。
葬礼上，他也没落泪，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李荞的巨大花圈面前，看着来来往往乱七八糟的人，世界都静止。
心如死灰大概是那种感觉吧，滋味可真他妈不好受。
度洛西汀，文拉法辛换着吃。
邹医生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去他妈的会好的。
他盯着那张和赵云微八分像的脸，弯了弯指节，脸色发白，“行了吗？别他妈装什么兄弟情深。”
“我□□妈！”江练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怒目圆睁，两拳紧紧握紧，声音干瘪难听。
他一拳猛的就冲了过来，江岁寒别过脸，一脚就踹到了他的肚子上，江练秋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岁寒把他的头往膝盖上一磕，发出一声巨大的“咚”的声响。
江练秋斜着脸啐了一口，仰着脸，咬牙切齿，“你他妈脑子有病啊！我操！老子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江！”
回答他的是江岁寒的另一脚。
江练秋几乎是疯了一样扑到江岁寒的身上，一拳撞到了江岁寒硬邦邦的牙齿上，江岁寒一口咬住他的食指，用力一咬。
“我操！你他妈牙口不错啊！”江练秋吃痛。
江岁寒懒得理他，他现在就想把他狠狠地揍一顿，只有见血了才行，只有残废了才行。
又是一脚，江岁寒已经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互相盯了十几秒，都在大声喘气。，眼神如饿狼吞食，谁也不肯放过谁
“我、操、你、妈！”江岁寒一把拽起江练秋的衣领，膝盖一弯，又是极为用力的一脚，踹的江练秋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江练秋的眉头狠狠地皱起，他看着面前比他低了半个头的江岁寒，怒极反笑，“你他妈真是个孬种！”
“砰”。
“活该你妈自杀！”
“咚”。
“快点去死吧！”
“哟，”江岁寒笑了，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神色嚣张而冷冽，仿佛学校里那个内向的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两人打架就和野兽一般，只知道撕咬而浑不知要领。
江岁寒这么多年积蓄的热血一下子全涌上头了，他就想痛痛快快地干一架，挂个彩，然后直接等世界明天滚蛋。
打到最后，两人的头磕在一块儿，死死地盯着对方。
江岁寒从沙发底下掏出一包红双喜，手抖的几乎拿不住烟，打了五六次火才点上。
江练秋挣扎地爬起来拿起他的书包，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江岁寒，比了个中指，“这事儿没完！让老爸知道你就完了！”
江岁寒笑了，斜眼看着他，“我怕他？小屁孩。”
“操！”江练秋狠狠地甩上门。
江岁寒仰头看着客厅的灯，橙黄色的，灯外头一圈全是灰黑色的丝绒状物质，看着令人反胃。
他眯着眼又抽了根烟。
过了一会用手撑着地板试着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摔在了地上，他摸了摸小腿，果然已经骨折了。
江岁寒瘫坐着喘了几口气，然后扶着那小破沙发，一瘸一拐地走出门。
H市是个四线的小城市，特别是老城区的这一片，全是乱糟糟的街道，天空是灰黑色的，街道两旁的电线杆插得歪歪斜斜，摩托车，电瓶车呼啸而过，低矮的居民楼一栋连着一栋。
在这儿，你看不到明天。
江岁寒打了辆车，他想还是得去市一院看看。
“去哪儿？”司机大叔打表。
“市一院。”他把脑袋靠到贴了黑色塑料纸的玻璃窗上，没什么起伏地说。
“现在文七路比较堵，我走转云路。”
司机想绕路，但他已经懒得管了，“随便吧。”
车上很静，也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台音乐。
“小伙子，怎么打成这样了啊？”
“我爸揍的，”他嘲弄地笑笑，“考的不好。”
“这样啊，”司机是很浓重的H市口音，“我儿子也学习成绩不好，但我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了，每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行了。”
司机笑笑，接着说，“你要明白，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天底下那个爸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
“是啊，天底下爸妈都希望自己孩子好。”他淡淡地说。
“二十块，你下车小心点。”
江岁寒掏了掏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他。
“谢谢您。”
“小伙子，没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司机大叔笑呵呵地说。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拖着腿往市一院里头走。
市一院是H市最大的一个医院了，设施也比较齐备，但人却并不多，这儿的人一旦有个小打小摔，至多就是去小破诊所里头开两瓶跌打损伤膏。
大厅特别的大，地板还是大理石的，天花板很高，看起来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或者说是一种死亡的味道。小时候他最怕来这儿，李荞老喜欢骗他，说住这儿的外婆去世了。
谁知道呢，一个两个的悲剧，他懒得去理解。
“挂骨科。”
前台的小姑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麻溜地开了挂号单，然后又低下头看她的小说。
江岁寒拽过挂号单，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
此时，市一院里静悄悄的，他看见药房的医师点着头在打瞌睡。
楼上倒是多了点人，他前头还有七八个人，他干脆坐在椅子上看挂在墙壁上那个厚厚的小电视机。
里头在重播什么法制节目，旁边有个大爷睡着了，鼾声震天，不时地伸伸腿，咂咂嘴。
他耐心地盯着电视机里主持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那张脸又换成了江兆军的脸，他觉得腻烦，干脆闭上了眼睛，在一片漆黑里盯着虚无。
真是欠揍啊，一条腿换江练秋被揍成猪头的脸，值得。
“江岁寒？”
耳边有声音，听着有点熟悉。
那人还试图摇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