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晖拉起那人，用力将其甩到自己背上。一瞬间，只感觉有一块巨石重重砸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用双手紧紧抓牢崇阳的大腿，调整出一个稳当的姿势，这才一步一步地向下迈去。黄昏路难行，云晖一人下山已是不便，何况身后还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重的家伙，不由得也抱怨起来，心想此人当真是讨厌至极，先是不断戏耍自己，如今好死不死的，竟然犯起了寒毒，他若是死在半山腰便也罢了，总不关自己的事，现在倒好，让自己碰见，偏偏自己又是个柔软性子，见不得他曝尸荒野，当真是麻烦。从前只道重阳必无好事，如今看来，正是如此。

有寒气不断地从崇阳的身体扩散开来，一分一分地侵蚀着云晖温热的身体。云晖感觉像寒冬腊月里被人丢在冰水河里，一阵的冰冷刺骨。崇阳渐渐停止了抖动，大抵是没有了气息，身体的疲累与寒冷让云晖的意识不断溃败，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不断地和他说着：放下吧。放下吧。”

“放下？”云晖摇了摇头，自己虽不是什么信念坚定的人，但也知道，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轻言放弃。

天空一片昏暗，连天边最后一抹云霞都被尽数抹去，云晖抬头望去，心中感慨，今日的天，暗得格外早呢！

狂风顷刻间肆虐而至，细密的雨滴从乌墨一般的黑幕中落下，瞬间便将二人的衣衫浸湿，风雨凄凄，林中草木翻动，似有万千孤魂野鬼哭号悲鸣。云晖心中一凛，都说晚霞行千里，今日晚霞如潮，又怎会有雨呢？望着下方一片昏暗，云晖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虽在山中长大，却是最怕黑暗，有那么一瞬，他很想落荒而逃，再不管身后那人。

“放下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放下？”云晖不服，大声喊道。

“只有放下，你才会解脱。”声音充满蛊惑，像是萦绕不散的心魔。

“你放屁！”云晖怒骂一声。他不管什么仁孝礼智，也不顾什么道德信义，他只知道，他既背上了他，就断断不会放下。

山林之中的屋舍外，云隐峰独自立于风雨之中，望着天际那一片阴云，久久不语。太阳东升西落，草木春绿秋黄，逝去的当真可以找回吗？只是那光与影，交织缠绕，便是生生世世，也再难分开了。

雨越下越大，无边的寒冷让云晖早已没了知觉，好似一具没有感官的尸体，只能凭着本能向山下走去。“哗啦”一声，泥水四溅，云晖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倒在地，崇阳倒在他的身旁，也是满身的泥泞。

“结束了吗？”云晖有些苦涩，他还尚未及笄，不曾见过的繁花如织的锦州，不曾见过黄沙漫天的沧州，甚至没能去那万年冰雪的溟山看看，如今就这么死了，当真是不值得。不过好在自己没有丢下他，那么黄泉路上，也会有个伴吧。也不知为何，意识消亡的最后关头，自己想到的，会是他。

“莫再忘了我”似有声音自虚无而来。听得此，云晖刚刚沉寂下的意识刹那间被燃了起来，是的，他还不能死，他若死了，便再寻不到那人，至少，在他死前，也要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有微弱的声音自细密的雨声中传出，透着一股坚毅与决然。云晖挣扎着从雨中爬起，艰难地将崇阳拖起，重新背到身上，口中依然吟诵不止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云晖背着崇阳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吟诵之声越来越大，一时竟压过了雨声。

关于诗词歌赋，云晖从向来只喜欢风格婉约些的，不想这首鹏举将军所作的《满江红》他竟是一字不落全部背了下来。他自小性格内敛，从未有如此张狂之时，吟至兴处，竟是满身颤抖，怒视苍穹，大有和天斗上一斗的气概。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最后一句似是拼尽了一身力气，拖足了长音，嘶声怒吼，便是整个山谷都听得分明。

山雨初歇，云隐峰望着视野中的那抹身影，一抹笑意自嘴角勾起，竟衬得他硬朗的面庞，多了几分英俊。

君不见，少年归处，仍是旧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