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p>

昏暗的大殿之内，终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p>

声音不高, 亦不大, 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然而那熟悉的声线, 却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忽略的。</p>

婉儿在听到那一声的时候, 周身陡然失去了挣扎的气力，仿佛瞬时间被抽筋拔骨了一般。</p>

在两个下意识停下脚步的小内监的架拽之下，婉儿颓然地萎顿下去。</p>

她知道，她死不了了。</p>

可是她的心, 却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分毫地松快, 反而越发地沉重起来。</p>

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p>

李贤与罗大富听到那道声音，尤其是李贤, 像是被夜晚的凉风激了一下, 分明哆嗦了。</p>

他本能地拔了拔脊背, 转回身去，向着从幽暗之中缓步走出来的武皇后躬身一礼：“搅扰母后安歇，是儿的错！”</p>

罗大富亦不动声色地弯下身去。</p>

武皇后此时穿的不是白日里华丽灿目的裙裳，而是一袭暗色的罗裙, 使得她整个人, 都透出一股子森幽幽的气场来。</p>

在这初黑的夜.色之中，莫名地让人感觉诡异。</p>

婉儿垂着头, 唯有视线的最上方, 有一抹暗色花纹, 落入眼中。</p>

她看着那抹暗色缓缓向自己走来，不疾不徐。</p>

这个女人，她那么高贵，高不可攀地高贵，她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女官的生死存亡，而稍微改变自己的步伐？</p>

有那么一瞬间，婉儿觉得自己此行，特别地蠢——</p>

杜素然早就怀疑李贤了吧？</p>

不然，她怎么好巧不巧的，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相救？</p>

分明，杜素然就是在暗中跟随那几个人的动向。</p>

婉儿承认是杜素然救了自己，可是杜素然明摆着也有她的目的。</p>

虽然，那个目的为何，婉儿此时全然不知。</p>

然后，婉儿就被杜素然指点到了这里，为了自己“长久的安全”。</p>

结果呢？</p>

结果她发现了李贤的可疑，却差点儿为此搭上性命。</p>

而且，她连李贤为什么要对她不利，都不知道！</p>

她却知道了武皇后隐在暗中试探她。</p>

武皇后，她已经看到太子李弘已经命在旦夕了吧？</p>

她将要成功打败她的长子，现在又将矛头指向了她的次子。</p>

她不仅指向李贤，还要顺手考察一番她周遭的人，都是怎样的心迹——</p>

李贤，罗大富，甚至包括那两名小内监，都在她的考察范围之内。</p>

当然，武皇后考验的，还有自己。</p>

婉儿苦笑。</p>

武皇后想考验什么？</p>

考验自己是不是李贤的人吗？</p>

还是考验自己，会不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把“天后娘娘”出卖了？</p>

所以，武皇后躲在暗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了吗？</p>

那么，她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之前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p>

那么，杜素然的暗中跟踪和及时出手，是武皇后的安排吗？</p>

婉儿的脑中被所有这些问题充斥着。</p>

头痛欲裂。</p>

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所谓“斗”究竟是怎样的内涵。</p>

差一步便是生，错一步就是死。</p>

这哪里是在为荣华权柄而斗，分明就是在拿生死作赌！</p>

此前许多年，婉儿见识过武皇后很多面。</p>

她以为她熟悉这个时代，她以为她熟悉这个注定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女人。</p>

她见过她的很多张脸，慵懒的，居高临下的，横眉立目的，被气得大翻白眼儿的……</p>

婉儿恍然意识到：原来有着那些面孔的武皇后，都根本算不得可怕，因为她露出那些面孔的时候，与权谋算计无关；而面对那些面孔的婉儿，也与死亡无关。</p>

如今，当真真正正地搅入武皇后的谋算之中，婉儿才明白，自以为的聪明，自以为的“上帝视角”，都是那么的，脆弱不堪。</p>

婉儿突然觉得，特别地累。</p>

她不知道今后，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局面。</p>

不仅如此，婉儿陡然意识到：或许她真的想错了，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于武皇后而言，是和别人，不一样的……</p>

其实，是自己想得天真了吧？</p>

任谁，在武皇后的眼中，不是一颗棋子？</p>

两名小内监已经在罗大富的眼色示意下松开了婉儿。</p>

婉儿的身体，包括双手，都得了自由。</p>

可是她嘴里面的那团疑似绢帕的东西还在。</p>

婉儿却没有取出它。</p>

她此刻就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力地。</p>

那种冰冷的感觉，透体而入，就像她的心，正急速地朝着深渊坠落下去。</p>

寂静之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p>

武皇后无声地盯着李贤，也许并不是仅仅盯着李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