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得有够晚的。”

外出跑腿的两人终于回到实验室所在的写字楼时，亮起的街灯已开始点缀出城市的另一番风景。留守在实验室的宫野不耐烦地接过他们手中的购物袋，并对他们买回的东西进行了逐一的清点——就像是家教超严的认真家长。

“考虑到你们是首次以僵尸身份完成的这趟跑腿，”实在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姑且先给你们个满分吧。”

不过，这个满分的同情值占得偏多。宫野很快便找到了扣分点。

目光停留在被丢在便利袋底部的某样东西，她用指尖将其捏起。

“这是什么？被咬过的巧克力？”她皱起眉，“我可不记得有要你们买巧克力。”

“一时兴起买的。一板巧克力不会超预算吧，”工藤无所谓地摊开手，“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拿去——”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吃被你们咬过的东西，”没好气地，宫野将那板巧克力丢还给工藤，“既然买了就别浪费，给我好好吃掉。”

并没有打算吃掉那板巧克力，接到手后，工藤立刻又把它抛给了最初将之拿下货架的黑羽。

“说起这个，宫野桑，”黑羽接住那板被咬过的巧克力，就像是接过一个烫手山芋，“吃不出味道的话，巧克力块和咖喱块根本没区别啊，”他并没有直接啃过咖喱块，只是在随口乱说，“所以，可不可以把味觉也——”

“味觉？那对生存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吗？”科学工作者的严谨让宫野停顿了那么几秒，“好吧，虽说一些食物是否有害需要靠味觉才能判断，另一些东西会用味道警告使用者自己不能吃，可对不需依靠进食生存你们而言，这根本可有可无。”她闭上眼揉着眉心，语气也稍有弱化，“至少今天，别再给我增加工作量了，好吗？”

识趣地，黑羽没有再提出要求。他用剩下的包装纸将巧克力包裹好，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空气里响起开水沸腾的声响。淡色的水汽翻腾在墙面深灰的底色中。

“今晚在这吃？”工藤用眼神示意向宫野手边揭了封盖的杯面。

“嗯，难得让你们跑腿了，”倒入热水后，宫野随便找了个档案夹压在杯面上，“用餐时间空出来了呢。这段时间你们随便找些事做吧，三十分钟后再找我来更新报告。”

三十分钟，稍微愣一会神就能打发掉的时间。“好吧，”点了头，工藤回身喊住黑羽，“那么正好，趁等的这段时间，带你去看一下你的房间。”

“房间？”黑羽好像不太明白。

“总得有个能躺着过夜的地方吧，”开启了恢复舱的门，工藤领他走向相邻的走廊，“还是说有实验台你就满足了？”

那似乎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黑羽在心底吐槽。

不过我貌似也不太想要睡着。

“就是这里了。”工藤停下脚步。他侧过身，好让黑羽能看到房间的全貌。

那是一个面积不大的独立隔间，有着和学生公寓如出一辙的最基本配置。细小的布料纤维沉下在空气里飘散出烘干后的味道，整个空间落寞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却又干净得不像是无人打理。

黑羽尝试在床边坐下，柔软的床面立刻陷了下去。这比实验台要舒服多了。伸直了双腿以减轻对关节的压迫，他这才从那略有违和的痛感与僵直中感受到些许的疲惫。

不会流汗，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有累的感觉，连疲惫都只是经过模拟的肢体痛感。

“虽然很感谢你们特地准备了房间，”黑羽无可奈何地降下眉，“可我不认为我会需要休息哎。”

“你的身体不需要，”工藤斟酌着最简洁的解释，他用食指戳在黑羽的额心，“可你的精神需要。”

“精神？”双手捂住被戳到的地方，黑羽些许后仰了身体，“这有什么区别么？”

“肢体的疲惫可以被理解为不同程度的‘痛感’，”工藤收回食指，“那么精神的疲惫又是什么？”

“听起来不太好描述哎，”黑羽挑起眉，努力去回想打哈欠的感觉，“大概就是想要睡吧。”

“可以这么说。”工藤点头，“ 24小时都保持完全清醒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换句话说，就算现在的你‘不想睡’，你的认知也会认为‘你需要睡’。”

“如果我还是不想睡呢？”

“会很无聊。”

“......哈啊？”

“会无聊到想死，会无聊到要坏掉，”工藤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接着你会想要找些其他事去做，可是最终你还是会觉到无聊。”这听起来也像是太空舱级别的胡说的警告，因为发出警告的人笑得眯起了眼，“怎么样，想要试试么？”

黑羽畏缩地抽搐了嘴角。

“......还是不了。”

那天，做过当天最后一次的身体检查后，黑羽就跑出恢复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说是要尝试培养“想要睡的感觉”。

“很积极呢，”宫野翻着手中的数据报告，“要我说，那孩子的适应能力简直和你一样，都是怪物级别的。”

“积极吗......”工藤降下眼睑，在喉间擦出气音，“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对你而言，”宫野奇怪地瞟了他一眼，“那难道不是好事？”

“难说。”摇了头，工藤的状态，与其说是不怎么积极，更像是近乎于放弃的消极，“他很聪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知道吗，宫野，”他抬起视线，“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向我强调他‘存在于现在’，甚至还想证明他还‘活着’。”

“这我也有耳闻，”检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的数值，宫野放下手中的报告，“有什么问题么？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是很正常的反应。”

“不，不对，”目光飘过桌面上摆着的巧克力，手指不自觉地震颤了下，工藤顺势握起手指收拢在掌心，“他不应该是那样的态度，他不该适应得那么快。那种积极到反常的态度，就好像是——”

话音顿了下，工藤咬了下唇，言辞笃定。

“对，就好像是完全不打算改变过去一样。”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说服他是你的事。”事不关己般打了呵欠，宫野汇总好当日的全部文件，并顺带低下眼去确认了时间，“那么，我今天的协助就到此为止。”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她换下白色的工作外套，取过挂在身旁椅背上的针织披肩。

“好好努力吧，大侦探。”

下意识地也看了时间。确认了那个熟悉的数字后，工藤将手指探向上衣的内袋。

“我姑且问一下，宫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的动作蓦地滞住，“是不是从今天起，我就可以摆脱那些该死的药片了？”

夜间还是有些寒冷的，宫野正往脖颈上绕上围巾。

“可以这么说，”她理出被围巾压住的头发，“毕竟现在药物对你不会有什么效果。”

长舒了一口气，工藤放松了肩颈，内心有种禁制解除的解放感。

“终于......”言语间满是感慨，“所以我一直都认为那些药没什么用——我觉得我今天表现得很正常。”

“正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挎上包准备离开的宫野回过头，“我不认为不由分说卸下别人的手臂属于‘正常’。”

“那只是‘警告’。”

“警告也有很多种方式，我想这用不着我提醒。”

今日的工作量已经超标，却还是要在这种时候多说几句，宫野觉得自己像是总也放不下心的班主任。

“既然你认为那些药对你没有用，现在你就只能靠自己去控制了。”说到这里，她浅浅地叹了气。“控制你的情绪，工藤。”

“我想我能控制住，”略有释然的笑泛开在嘴角，“现在有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