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幼时在昆仑，姬子沐的酒量就很是一般，却又偏偏爱跟着穆子烨去瑶池偷酒喝，每每都得大醉一番，还替这个二哥哥背罪。

而到如今几千年的功夫过去，他的酒量似乎也没什么长进，依旧是最早醉的那个。烂醉了还死活要给穆子烨灌酒，而穆子烨也因为确实是许久未见这个弟弟了，便一直依着他，几番下去，竟也昏昏沉沉地有些晕乎了。

直到这湖底的寒气一吹，方才醒了酒，抬头却只看见子沐一人还醉酒趴在琉璃桌上，而师兄却已不见了踪影。穆子烨微愣，在湖底找了一遭，又唤来之前的两只小妖，方知道在他昏睡时，师兄竟已独自上岸去了。

他听着有些不放心，便寻上了岸。只看见月色正浓，而师兄就依在岸边的那半树桃花上，独自望着山岭尽头的沉沉月夜，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被月光照着，略显冰冷。

“师兄。”穆子烨走到树下，轻唤了声。

“醒了么？”长彦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刚才子沐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吃醉了酒，拉着我们说胡话时，师兄也不多说什么。”穆子烨一个跟斗便翻到子沐身边的一个树杈上坐了下去，又笑了笑道：“是想到什么了吗？”

其实穆子烨一直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他感觉到了在水下师兄有那么一瞬的不对劲。

“无事，”长彦只是摇了摇头，又默了会儿，才轻叹道：“只是听见子沐说的话，忽然有些佩服他了。”

“佩服？”穆子烨一怔。

“嗯，他可是东海的少君啊，如今却只是为了一桩未见豁达的感情，便几乎放弃了自己过去的所有，甚至与父君划清了界线。在这千年时间里，他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可却都一个人受下来了。”长彦轻缓缓道，然后才看向了穆子烨，话锋一转问：“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我们同为一门，你是如何看师尊的？”

“还能怎么看，我们两个都是师尊养大的，虽然师尊有时候严厉了些，招桃花了些，还斤斤计较了些……”穆子烨先掰扯着手指头自顾自念叨了一番，最后才总结道：“但是个好人。”

“师尊确实是个好人。”长彦点头，似有几分感慨道：“我和你一样，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记事起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师尊。师尊说我根骨好，便教我法术，他教我一则我就去学一则。可是小时候我怕他会不要我，所以无论师尊让我去做什么，我都会做，甚至连师尊不见我时，我也从没敢自己先去见他。”

“师兄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啊？”穆子烨有些听不明白了。

“我小时候是开过天识的，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师尊，明明是幻境，我看见的却是他赶我离开的场景。”长彦道。

“不过是幻境而已，师尊怎么会赶师兄走呢？”穆子烨接嘴。

“我知道是假的，只是自那之后，我就常常在想，”长彦回答，“若是离开了师尊，我该如何。”

“不会有那一天的，师尊最喜欢我的了，若到了他赶师兄离开的那一天，我就去他房门口跪着。他一日不让师兄回来，我就跪一日，十日不让师兄回来，我就跪十日，我就不信师尊不会心软。”穆子烨双手扶着头倚在桃树枝上半开玩笑说。

月色茫茫，穆子烨忽然又沉默了会儿，才道：“反正从小到大，除了师尊，就只有师兄最疼我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们谁走的，师兄想走也不许走。再说了，师尊对我们二人皆有涌泉之恩，哪怕是为了报恩，我们也得终生陪着师尊才行啊。”

“也是如此啊。”长彦亦是展颜一笑，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没有告诉穆子烨，甚至都没有告诉师尊。他开的天识其实是天人三识之一的未来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知道，或许，那就是未来。

所以他才会如此担心，因为在那幅场景中，不仅有他和师尊，还有师弟也在，尽管在那个时候，师弟还没有来云梧宫。

可到了今天，其实他担心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了，更是师弟。他确实不知道，若是日后必有分道扬镳的那一日，他会如何自处，师弟又会如何自处。

师兄的笑容清澈，却让穆子烨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可惜默了许久，终还是没想到说什么合适，只好继续默了下去。

风起了，吹起了几瓣桃花，湖岸水雾氤氲，却又突然染上一丝腥臭。穆子烨发觉后眉头一皱，略有狐疑，抬头才发现长彦已经不在原来靠着的地方了。

鬼雾弥漫，长彦只是比穆子烨快了一瞬，便已冲进了雾中，左手拔剑，接连斩落了好几条刚从泥土中立起来的枯瘦人影，直朝最后面扑去。

那是一个模糊人影，影影绰绰地立在鬼雾中央。长彦的攻势迅猛，来人却也步伐平稳，只是摊开了手上的一把黑金铁扇，扬手一挥，其中白雷如同是一条条犀利毒蛇，汹涌而出，尽皆朝长彦游去。

长彦手上的‘落尧’泛光，剑气纵横，刺撩截斩，连挥二十三剑，才堪堪挡住这阵游雷。

天仙！长彦心中凛然，但剑已出鞘，自然是顾不得那么多了，所以还是一步紧逼，挥剑与那人的铁扇相撞。然后只不过是在转瞬之间，‘落尧’就已铮铮响了七声，长彦也接连刺了七剑，手臂微麻，却还是未能刺中那道模糊的人影。

而到此刻，穆子烨才终于破开了重重鬼影绕到了那人身后，数剑挥下，配合‘落尧’攻击那人挥扇空隙，终于乱了他的步伐。

那人影只是一声冷哼，周身白雷汹涌，瞬间就弹开了愈攻愈猛的长彦二人，接着一步跃起，身形稳健地落在了数十丈的一棵老树上。

月华如水，清澈透亮，当湖岸的苍茫雾气彻底散去后，长彦二人才看清楚。就在鬼雾升起到他们与那来人交手的几息之间，无数千奇百怪的尸体就已从湖岸湿润的泥土下攀爬了起来，腥臭无比，面孔狰狞，将整个小湖都围了起来。

不过这群密密麻麻的走尸爬起来之后也没再动弹，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穆子烨二人，呼吸沉重，其间还时不时响起一阵阵十分有规律的风铃声。

漫天月光就映在这群走尸猩红色的瞳仁上，有些阴森。

“叮铃”、“叮铃”，不远处，几只黑鸦振翅，又带起几声脆响，然后落在那铁扇男子身边的一个树梢上，化成了一个模样妖邪的黑衣男子。随着这阵铃声落下，似乎所有的尸体都有些躁动了起来，嘶吼沙哑地想要往湖畔逼近。

而那黑衣男子只是邪气一笑，看着长彦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是有几分机敏，若刚才出手再慢上一些，让我们的噬魂幻阵成了，你和你的好师弟，恐怕就要黄泉相见了。”

“铁扇索命，黑鸦御魂，悲兮乐兮，百鬼夜行。”长彦的眉间不由带了一丝凝重，抬头看向那两人，道：“酆都鬼君座下有十二御使，龙纹铁扇楚离轩列其五，鬼铃黑鸦墨玄月为其六。两位既是酆都的前辈，我骊门云梧宫隐世多年，已数万年未再参与诸界之争，此番不知是有何缘故，让两位前辈一上来便要暗布杀局？”

“你这小娃娃，看来还不止是有些许机敏，见识也是有的。”那墨玄月脚踝上的白玉铃铛叮叮的又响了几声，而他模样有些懒散地半倚在了树梢上，才接着道：“不过你这一声前辈，我可不敢当。巽剑落尧，乾剑承影，若是我没有眼拙的话，两位应是骊门上君白弋的嫡传弟子吧。我与离轩虽然虚长了你们几万岁，但如果真按辈分算，说不定还要比你两要低上一些。”

“既然都已知根知底，那就不妨直说。二位此来，究竟是何意？”长彦的面色未改，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