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张，没胆量，留个辫子像姑娘，念书不如缝衣裳。”五六个男孩子一边轮流扔着一个书袋，一边嘴里念着打油诗。

一个身量瘦小、留着小辫儿的男孩在后面追赶着，小脸憋得通红，却倔强地死死咬住嘴唇，只是紧紧盯着他们扔来扔去的书袋，伺机夺回。

“你们干什么！”不远处，另一个小男孩呵斥道，“昨天教训得你们还不够么？”小男孩扬了扬拳头。

扔书袋的孩子停止了动作，犹豫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一把拿过书袋扔进了旁边的小河里，然后带着其他孩子飞一般向村庄去跑去。

留小辫儿的男孩赶紧扑进河里去捞他的书袋，扑腾的水花惊飞了凫水的野鸭。

“小辫儿，你小心点儿。”扬拳头的男孩赶紧将留小辫儿的男孩拉上岸，脱下外衣将瘦小的身躯紧紧裹住，“赶紧去我家换件衣服吧，否则你娘会担心的。”

杨淏翔带着张磊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自己的房间，让张磊脱光衣服钻进自己的被子里，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捂着，才转身去柜子里找衣服。虽然已经开春，但是河水依然很凉。杨淏翔找了一件自己已经穿不上的衣服给张磊换上，没想到还是嫌大，像唱戏的，只得帮他把袖子和裤脚卷了又卷。

“小辫儿，你怎么不说话？是冻着了？”杨淏翔看着被窝里一声不吭的人，心里也不好受，这样的恶意取笑张磊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回，杨淏翔也不能每次都能帮上。

“九郎哥哥，他们为什么总是要欺负我，欺负我就那么有趣儿么？”张磊松开牙齿，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

“他们就是坏痞子，看你好欺负所以才欺负你，”杨淏翔想了想，拙劣地安慰道，“你主要就是太瘦啦，你看我，这么壮，他们想欺负我也不敢啊。”

“九郎哥哥，你别骗我了，他们除了欺负我，还取笑我爹，我爹……”想到自己的爹，那个只知道在书房写字画画的爹，张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了，啪嗒啪嗒，打湿了杨淏翔的被褥。

“小辫儿，有什么样的爹娘我们没得选，”杨淏翔挠了挠头发，张磊五岁，他也只比张磊大三岁，现在他正视图用八岁的阅历去说清楚一个自己也不太明白的道理，“但是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张磊瞪着迷茫的黑眼睛，反问道。

“对！”杨淏翔似乎被自己说服了，“你可以选择软弱、逃避，也可以选择坚强。去学习知识、强身健体、善待他人，成为让他们仰视的人。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如果我变得强大了，就不会有人欺负我、取笑我爹了？”张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又焦急地问道，“如果没有人欺负我了，九郎哥哥你还会陪着我么？”

“笨！”杨淏翔敲了张磊一个毛栗子，“我当然会陪着你啊，我们一起念书，我教你打拳锻炼身体，我们是永远的好兄弟！”

后来是杨淏翔食言了，杨淏翔的父亲调任北方，举家搬离了这个南方小村庄。野鸭、河水、柳树连同那个留着小辫儿，软糯地叫他“九郎哥哥”的小男孩，成为了他梦里模糊的影子。

但是张磊一直记着他，每当他遇到艰难险阻，他的手心就会微微发烫，如同捧着一杯热水，然后就有一个稚嫩的声音鼓励他说：“努力学习、强身健体、善待他人，成为让他们仰视的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九郎，如果说我没有听你的话，你还会永远陪着我么？

九岁以后我就没有读书了，我跟着师傅走街串巷，整日里都是背词唱曲儿。你走了也没有人教我打拳，强身健体成了奢望。成为德云社的班主，我可以不害人，但是却无法善待每一个人。这辈子，我怕是永远也成不了让别人仰望的人了。这样的我，你会不会鄙视，会不会讨厌？

也许你我不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