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心里烦闷, 在露台上抽了半根烟，然后又掐灭离开。

没有回厅中继续注定会输的牌局, 双腿自作主张地走向了楼上那张熟悉的房门。

沈谧正在房里午睡, 听到敲门声才醒过来。

她打着呵欠开了门，“阿昀？”

陆昀见她站在门前，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心里又添了一把堵。

他不想离开，努力找借口, 说起了手头一个版权纠纷的事情, “……他们总是这样, 烦得很。”

很长一段时间, 陆昀的事业和生活都由太太调度。

那些被他搞得一团糟的东西，在他太太手中有条不紊，几乎成了他大半个经纪人。

明明年长几岁的人是他，照顾和主动的却是对方。

谈别的, 陆昀不觉得沈谧会感兴趣。

谈工作, 总不会不管他。

沈谧喜爱他的才华。

陆昀知道, 只有谈到自己的作品时, 她的眼睛是发光的, 就像看到值得高价拍下的艺术品。

他享受这样的时刻, 也时常感到庆幸。

至少、至少还有能令对方停留的资本。

沈谧的确听他说完了全程，还是像以往那样给了自己的建议。

陆昀一言不发地凝视她, 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寻找一些东西。

沈谧轻轻蹙眉, 嗓音清冷, 说话带着韵律般，总是条理清晰，似乎永不出错。

可是陆昀一句也没听进去，光是有她的声音回荡耳边，就觉得整颗心都有了着落。

直到沈谧说完，给他介绍了个新的经纪人。

“他很专业，能帮你处理得更好。”

陆昀松弛的嘴角瞬间紧绷，“不要，原来的那个就挺好。”

沈谧找了名片递给他，“不要任性，如果他足够好，就不需要别人来给你建议了。”

陆昀嘴张了又合，低头嘟哝着：“你又不是别人。”

沈谧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陆昀随手收走名片，看向她身后，“我们订婚那天的光盘有张不见了，你的借我拷一个吧。”

“好，回头我让人找给你。”

沈谧揉着额角，并没有多问，早就习惯应对他天马行空的做事方式。

陆昀见她要关门，一把按住，“不用了，我自己找。”

“都那么久了，我这里未必还有……”

“有，就放在你的影碟柜里！”

陆昀当年整理了很多份订婚、结婚的光盘，就想着能和太太经常重温这些美好时光。

然而他的太太是个脱离感性的人，这类“浪费时间”的愿望基本就没实现过。

时隔几年，东西还在同样的位置。

果然，完全没有动过。

陆昀坐在地毯上，靠着矮柜，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光盘。

封面上是两人订婚派对上的合影，年轻的他笑得很得意，很灿烂，仿佛得到了全世界。

沈谧递了杯水给他，“找到了？”

陆昀“嗯”了一声，然后打开光盘，插入那台老式的影碟机，“我看看还能不能放。”

屏幕很快亮了起来，占据了小厅的半面墙。

随之响起的是埃尔加为新婚妻子谱写的《爱的礼赞》，绵绵弦乐将气氛渲染得温馨甜蜜。

鲜花，香槟，立着人偶的蛋糕，亲朋戚友的祝福，与光影一同交织成旧日时光。

醉人的乐曲声中，欢乐又无知的岁月悄然流逝，不着痕迹。

陆昀沉浸在回忆中，情不自禁地靠在一旁的沈谧腿边。

“时间过得好快，一晃眼就十年了。”

沈谧顿了顿，手落在男人的肩上，“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是时候该开启新生活了。”

陆昀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你那条系蝴蝶结的裙子我现在还留着。”

画面里，年少的女孩穿着一身丝带白裙，背后镂空的蝴蝶结系得有些凌乱。

沈谧的目光微微停留，“看来，我以前还真的喜欢这种系带裙子。”

陆昀抬头一笑，“是啊，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穿着这样的裙子，记得吗？”

沈谧当然不记得。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不是褚沉帮她系了个完美的蝴蝶结后提过一句，恐怕她都不会在意录像中的这个细节。

陆昀没有等到答案，却早猜到答案，可总是忍不住再试一次，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谁叫这种幻想，真的实现过呢。

他一见钟情的姑娘，成了他的未婚妻。

还比他想的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令他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美好。

他想，任何一个人曾拥有过，都会放不下。

再说，凭什么是他放下，哪怕情场如战场，也该讲先来后到。

陆昀的心又渐渐缓了过来。

此时，订婚花絮接近尾声，镜头已经离开了两个主角，落在了宾客的身上。

陆昀索然无味，拿起遥控准备关掉。

沈谧却忽然开口，“等等。”

陆昀转头，发现沈谧的脸色有些奇怪，“怎么了？”

沈谧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停。”

陆昀按了暂停。

沈谧的手指动了动，“再倒回去一点。”

陆昀不解，却听话地按了倒退键。

画面一帧一帧闪回，十几秒后，才听到一声“停、停”。

沈谧的语气有点急促。

陆昀顺着她的目光，在屏幕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金发少年。

那是个混血儿，淡金色的头发有些蜷曲，西服笔挺，面庞却透着青涩，至多十四五岁。

陆昀觉得有些眼熟，“这是谁？”

沈谧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拿过了遥控器，一点点地再退，退到画面里的少年第一次出现。

他站在订婚派对的花型拱门边，像是独自前来，并没有大人，更没有女伴。

夏日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似乎散发出一股森冷的气息，与四周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

“啊，是他把我的糖人弄坏了！”

陆昀这次看清楚了，愤怒地上前指着屏幕里那只灵活过分的手，“你看到没，那小屁孩居然把我的糖人给掰了，我说那天怎么回事，我定制得好好的一对糖人，临到头少了一个……”

所有的订婚蛋糕上都会有一对小糖人。

陆昀与沈谧的订婚也不例外。

可到了切蛋糕的时候，代表陆昀的那个男孩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只剩沈谧的女孩还立着。

孤零零的立着，旁边的位置空缺，仿佛随时都可以候补上位。

这个场面自然乌龙，主要是兆头也不好。

“我可真够倒霉的，让我看看这是哪家的小屁孩……”

陆昀直到现在还过不去这个坎儿，用力盯着那张罪魁祸首的脸。

越盯越觉得眼熟。

眉目如画，轮廓深邃，隐隐还透着一丝戾气。

这张脸很有辨识度，哪怕只是几个剪影，只要注意到了，就不会再忽略。

很容易就在记忆里对上了号。

陆昀神色一变，“那不是……”

“是Mattia.”

沈谧微微出神，轻柔的乐曲声，宾客们的脸渐渐模糊，连光影都一并凝滞。

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屏幕，有些不可思议，仿佛自言自语。

“没想到我们订婚的时候，他也在。”

陆昀想起之前在电梯里的事，“难怪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他的生日会上。”

沈谧的眼闪了闪，“他还说了什么？”

陆昀瞪着眼，总不能说那臭小子还说了是他栽树，自己乘凉这种灭威风的话，没吭声。

沈谧回眸盯着他几秒，陆昀便忍不住了，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说罢，他便胡乱地按了几下遥控器。

本想按停，却按成了倒退。

画面和音乐一同退了回去。

年轻的陆昀和沈谧再次从不同的方向走上台，在宾客的欢呼声中一同倒香槟塔……

这一次，沈谧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金发少年。

十年前的Mattia远没现在这么高，未长成的挺拔身姿，精致的面庞红润白皙，下巴尖瘦。

那双眼睛和现在却如出一辙。

锐利如鹰隼，恶狠狠地盯着谁，都会让谁不寒而栗。

而他的视线的方向是……

订婚派对的男主角，经过人群的陆昀。

当经过人群的成了另一个人后，少年的眼神便瞬间变化，亮晶晶仿佛在发光。

光芒之下，是浓重又热烈的迷恋，几近虔诚，如同侵略。

他看的那个人是沈谧。

十年前的沈谧。

那道令人发烫的目光，穿透屏幕，穿进了沈谧的记忆。

那个舞会上向她告白的男孩，也是这样看着她，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野性。

就连原本模糊的样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个男孩也有着同样的金发，有着扇子一般浓密卷翘的睫毛，紧张的时候颤动得厉害。

明明小了沈谧好几岁，不知吃什么长大，瘦瘦的手臂那么有力，将她压得不能动弹。

力道一时轻一时重，仿佛怕弄疼了她。

但是那个吻，却是毫不犹豫。

像是还没长大的猛兽，生涩地撕咬自己的猎物。

男孩的脸和屏幕里的少年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恢复了本来的模样，还有他那稚气的嗓音，率性的语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真的吗？”

好像还在哪里听到过，在哪里呢。

记忆的画面一串接一串，令人目不暇接。

沈谧缓缓地回过神时，屏幕上掠过那个偷偷掰走人偶，沾了满袖子奶油痕迹的少年。

她会心一笑，“你说得对，我是该自己问他。”

陆昀眼看着沈谧连招呼也没打，拿了件大衣便径自离开。

那脚步过分的轻快，哒哒哒哒，再无往日的优雅从容，显得活泼，幼稚，又肆意。

陆昀呆呆发愣。

这样的沈谧，即使倒回去十年，他也从未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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