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时候,让哥哥彻底看清他心目中的父慈子孝是怎么个可笑的局面了。
周乐诗于是便将周朴于何时,又是如何将她在绍州周府中所居住的小院彻底收拾,并将她的旧物,以及母亲留下来的仅有的那么几样做念想的饰物,都当做废物丢弃的事说了。
只不过,她对周乐山掩去了元君舒派人去探查的根由,亦掩去了元君舒派何人去的。
周乐山现在与襄阳郡王府走得近,俨然就是府中的幕僚一般,难保与郡王府中人打交道,周乐诗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招致哥哥去寻机会向薛大打听,干脆就将这种可能从一开始就扼杀掉。
而以她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只要她没有说出其中的细节,他便不可能想到去揪其中的细节。
哥哥一向是,她说什么便信什么的。
周乐山听了妹妹的叙说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半张了嘴,嘴里喃喃着“怎么能这样!”“父亲怎么能这么做!”
若说之前周乐诗当头棒喝,让他看清父亲是在利用自己的时候,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些自幼所受传统熏染而留下来的对于“父子之情”的幻想,那么这一次这件事,几乎就将他心里面的最后那一点点幻想都敲打得零落破碎。
他的父亲,处置了妹妹不再居住的院落房间,周乐山尚勉强能够理解。可是,为什么将妹妹曾经的用物,都当做废物处置了?
尤其是,还有母亲的旧物!
要知道,周乐诗的母亲,也是周乐山的母亲。
相较于周乐诗对母亲有限的记忆,周乐山比她年长好几岁,对母亲的记忆更深,对母亲的感情也更深。
那些曾经母亲用过的饰物,何止是周乐诗与母亲之间最后的牵连?
更是周乐山对已经过世的母亲的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的父亲,竟做出了这种无情无义的事来,让周乐山如何接受得了?
周乐诗看着哥哥的脸色白了又白、青了又青,知道以他的性子、以他对二十余年一直相信的东西的笃定,他因着这件事内心所受到的震撼,要远远超过自己。
或许,经过这件事之后,哥哥的很多自以为值得的信念,都会动摇了吧?
一个人的信念被动摇,那该是怎样的刻骨之噬?
周乐诗心觉不忍,安慰哥哥道:“幸好有襄阳殿下义举,这些旧物大概都在这里,不曾遗失。”
周乐山恍然清醒,用力点了点头:“殿下大恩,我明日就去道谢!”
周乐诗心头悚然,暗道哥哥你可别跟着添乱了!
她原本是想开解哥哥东西都在,别堵心的,不成想哥哥比她料想的还心实。
周乐诗忙接口道:“想来襄阳殿下也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她事务繁忙,哥哥若有心,便好生为她办事,才是最好的报答!”
周乐山如醍醐灌顶,更大力点头道:“妹妹你说得很是!正是这个理儿!”
他说着,又似想起了什么,道:“殿下近来确实忙得很,除了日常的事务,闲时也总跟着府中的幕僚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诗文的。”
周乐山的脸上划过一瞬的尴尬:哪里是“什么诗文”,就是她手边的这个诗文啊!
提到元君舒,周乐山仍是忍不住地关心。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襄阳殿下近来公务很繁忙吧?”
“可不是!”周乐山的情绪去得快,一时只顾着和妹妹说元君舒。
周乐诗静静地听着哥哥说着元君舒的日常,只是听着,心里都有一股子熨帖感在徐徐涌动。
她做不到不去牵挂元君舒,而元君舒可能面临的政敌,更是让周乐诗担心。
“卫国公府,近日没有找哥哥的麻烦吧?”周乐诗问道。
周乐山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卫国公世子带我去见过那个任九之后,我还满心防备着的!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说着,就叹服道:“还是妹妹你说得在理,就算他真想把什么罪名扣在咱们的头上,咱们连那任九的面都没见过,又哪里来的什么子虚乌有的罪名啊!”
周乐诗目光微凝,她没有提醒哥哥那个“任九”是否可能是真的任九,对于这件事,她自有她的考量。
但是,韦舟扬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出,只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而韦舟扬越是按捺下这件事,周乐诗就觉得这潭水越深。
现在,这件事将来的走向,还真不好说。
只听周乐山忽的嘿嘿笑道:“不过说起来,韦家可能现在真没心思干别的。皇亲国戚,再加一层亲,谁不想?”
周乐诗挑眉。
周乐山又哈哈笑道:“听说,前儿韦家惦记上了中宫里的那个位置,想把他们家的老姑娘韦臻嫁进宫,给陛下做皇后呢!”
他经过妹妹之前的一番提点,加上自己的感觉,觉得韦舟扬对他们着实没存什么好心,言语间便带出了鄙薄的意味。
周乐诗听到“老姑娘”三个字,心中微觉不适。
“皇后岂是那么容易做的?”她淡淡道。
周乐山感觉妹妹听了自己的话,好像因为哪里不大高兴了,他便收敛了笑意,颔首道:“可不是!韦臻痴恋陛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陛下若是想娶她,早娶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都说,陛下绝不会娶韦臻。”
“他们?”周乐诗追问。
“对!殿下身边的林先生是这么分析的,殿下也认同。”周乐山答道。
“林先生,就是林弼,是襄阳殿下不久前刚收入麾下的幕僚。”周乐山向妹妹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