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白银危机弄得大家手中都没了银子。银行又不肯给实业界借贷。多数工厂卖出产品却拿不到全额货款,便拿不出现钞去买原材料。做原材料的不卖原料要倒闭,卖了原料拿不到银子也要倒闭。你拖我,我拖你,债务拖债务;剪不断,理不乱的,把实业都拖垮了。”
傅教授听后大受启发,说:“唔,很好!”
“什么?纱厂倒闭你竟还说好?”
“我是说你讲得真好,不知不觉道出了阻碍经济发展的顽疾。毕竟你是在市场中拼杀出来的,比我们做学问的人更有贴切的体会。我必须向政府和金融界把这个问题讲透彻,以便社会各界共同努力来消除这个影响经济发展的顽症!”
傅教授激情地述说着,却看见周天瑞微微冷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话语。他有些不悦地问道:“哦,你好像是不大相信呢?”
周天瑞略略摇头,一脸苦相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相信政府衙门的官吏和金融界的大亨们,他们不会有如此慈悲的菩萨心肠,肯拨出银子来救实业的。”
“这话不是这么讲的。金融界要收回贷款必须是真心实意帮实业界的。政府也是真心要帮实业界的。实业界不赚钱了,银行到哪里去赚差价呢?”柳宏盛说。
“嘿嘿,理论上讲得通的,实际上却是行不通的。咱们得先说银行捏在谁的手里,再说逐年递加的税收又是怎么回事。银行和税收成了掌控实业界生死的两个魔头,哪个肯少刮些地皮?现在纱厂为了削减成本,都去采购价格低廉的印度棉花,甚至采购夹带杂物的次等棉花,来生产低档次的粗纱卖给农村的织户,靠这种办法来维持生存的。而日本人在中国境内可以免税采购优质的长绒棉,生产出高支纱,挣到比华商高出数倍的利润。要不是国货运动的支撑,全国老百姓的鼎力支持,华商纱厂恐怕早就被日本人悉数吞并了!”周天瑞不买账地说。
“你说的不错。国货运动是挽救了华商,挽救了国民经济。尤其是接连数年的抵制日货运动,对日商造成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日货在一九三零年占中国进口商品总值约四成多,现今降到不足一成了。这几年日本商人再怎么折腾,也恢复不到一九三零年前的水平。你可去码头仓库看看,堆积如山的日货烂在那里无人问津呢!仅上海一地就囤积了价值五亿两白银的日货。”傅教授说。
“唉。可叹的是,百姓是在帮助民营资本生存发展,官府却在与民营资本争利!把盈利高的行业都收归国有,民营企业只能为他们做配套打下手。这样的政策下,民营经济难以发展壮大呢!”方鹤松说。
“有关政府政策的事,确实有点不大好说。国民政府在政治上与俄为敌,在经济上却以俄为师;几乎所有的经济政策都是效仿苏俄的,意在建立国家资本主义的经济体系。政府明确规定国家应兴办煤、油、金银铜矿业;并且,把海港、铁路、矿产、机器制造、船舶等行业都列为国营的范围。”傅教授说。
“那不是把利润大的行业都包括进去了么。”潘景瑜插嘴道。
方鹤松说:“是呀。在军事上,政府即要压制地方军阀,又要剿共;连年征战所需的巨额军费无处开支,唯有大量印制债券来换取民间的资本。”
傅教授接着说:“财政部长宋子文以他那高超的金融手段来绑架银行家和实业家。他把债券全部放在大的银行里,银行按国库券的一半面额付给政府现金,财政就有了开销军费的现银。银行把债券七折转手给地方商业银行,也轻而易举地捞到了二成利润;地方商业银行按九折抛向市场,也赚到了二成厚利;投机商们以溢价在市场中炒作也赚到了厚利,于是就有了全民炒债券的怪异景象。其实,这就埋下了天大的危机。投机商们从百姓手里赚得了超额的利润,实际上就是通过债券这种形式,把民间的资金都归拢到政府的囊中。长此以往,民间资本枯竭,购买力急剧下降,社会经济发展乏力,必定大幅度地衰退。银行家们从炒债券中获得远比贷款给实业界高出数倍的利润,自然愿意替政府发行债券,而不顾实业界的死活了。银行和政府都获得了巨额利润,而实业界就举步维艰了。而且,当银行的保险柜里存放的都是政府的债券时,银行家还有对政府说不的实力和底气吗?此时的银行家和实业家们,恐怕唯有低下高傲的头颅俯首称臣的份了。财政部只好靠发行钞票来维持政府开支了。他们在美钞公司、德罗纳公司、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和大东书局开足马力印钞票。如此毫无节制地狂发钞票,哪能不造成严重的通货膨胀呢?
“唉,前些年,民营企业发展得相当的好。上海新建的机器工厂有三百多家,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政府颁布的工业奖励法,鼓励发展重工业。中央机器厂、汽车厂也已开始筹备,铁道部在株洲创建电力机车厂也开始投产、棉布产量更是达到了三千五百万匹;这都是强国家之梦的必要步骤。但是,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民营企业是靠民众积极参与的国货运动,才得以存活下来的。我们产品的技术含量、品质、包装、销售的方式都是远远地落后于西方列强的。而且,日寇正在实施吞并中国的计划,逼迫着我们到西南、西北去建立我们的工业复兴基地!”
周天瑞插嘴说:“唉,去年从西北回来,我感觉到在西北建设国家战时工业基地的困难重重。当地基础实在太差,交通不畅,原材料短缺,熟练工人都没有,那就是一个落后原始的农耕地区!”
傅教授长叹口气,说:“是啊。军事家蒋百里先生说过,倭寇在华北、华中都可以畅行无阻,但是,湖南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因此,我断定:重庆是可以建成中华经济复兴基地的。政府要花费巨额的资金用于抗战,又要搞经济建设,唯有靠通货膨胀来支持财政了。说穿了,也就是继续靠印刷钞票来维持财政的运行。这对将来的经济发展,势必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我估计,至少十年内,政府摆脱不了靠通货膨胀来维持财政的窘境。”
“这些事情不是我所能考虑的。我日夜思虑的是公司如何活下去。”周天瑞说。
傅教授说:“作为实业家,你求生存谋发展是天然的目标。不管谁当政,都需要你们这些企业家继续搞活经济增加财富,以便维护政府的财政需求。你唯有做两手准备。让伯夷经营西南那边的工厂,那边的事业必定会红火的,因为这是国家存亡与发展的必然需求。你经管上海这边的工厂,依然可以实现实业救国的理想。这既是国运,也是你的运程。你只能顺势而为蛰伏下来积蓄实力等待时机。数年后,倭寇必定败走,逃回东瀛小岛上去。那时候你可东山再起,把西南的工厂迁回上海发展,即可恢复你机器大亨的地位。”
“唔,我已经清楚地看到了今后数年的艰难历程。我会做好准备的。可眼下国民还得继续以国货抵制洋货,使这场政府倡导的经济运动成为建立战时经济的起始点!”周天瑞坚定说。
“那是必然的。”
酒足饭饱之后,亲戚们带着家人返回家去了。周天瑞叫来了周伯夷询问棉纱交易的行情。伯夷说:“据我的经验么,这段时间的棉纱行情应该是看跌的,所以我在我家的账户里买进的是看跌。”
“理由呢?”
“做棉纱的老手凭多年的经验,都晓得每年的二月份起,是棉纱销售的春荒交易淡季,客户需求不足,库存大量陈旧棉纱,因而棉纱价格一直保持在平稳价位。大部分经纪人和投资者都估计纱价趋势看跌,纷纷做起空头以待价格跌落时再买进。”
“也算是经验之谈。我既然都交给你了,就由你全权操办吧。”
“我就尽力而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