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霍启天微弓着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打算重新拉开车门钻进去，然而刚向前探身，一侧程翊便伸手拽住他的手臂，转头盯着冯皓严肃道：“冯队，霍启天的伤口还有他背上的冰晶构造我会好好研究一下，能不能申请启用‘实验车’？”

闻言，冯皓微微一愣，环视了下周遭几个面面相觑的突击组员，叹了口气：“可以。不过小程你知道的，实验车没有其他这三辆越野车的外屏保护，也没有即时通讯，如果有丧尸袭击，我们是不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你们有危险的，懂么？”

“明白。”程翊点头。

“……”看着面前男人一脸坚定，冯皓也无话。

他干脆吩咐一个突击组探员进入3号越野车，在驾驶位上对着仪表盘一阵操作。

几秒钟后，越野车侧壁倏然开启一道电动铁门，推出一个巨大长方体铁箱。

落地瞬间，铁箱底面自动冒出三个轮子，方才看起来还紧致不堪的空间如吹气般慢慢胀大起来，很快便顶出一个简易车厢的轮廓。

见一切妥当，程翊扶起霍启天，道：“走吧，我帮你处理伤口。”

看着眼前一脸坚持的程翊，霍启天沉默着，却没再拒绝。

冯皓转头望着周遭那凌乱一片的丧尸“坟场”，迅速将众人重新安排上越野车，以免逗留期间再次遭袭。

实验车的自动驾驶系统保证它能一直跟在大部队的3辆越野车最后方。

狭小空间内，程翊望着实验车厢内架起的精密小型实验台，一边动作麻利地准备着注射器，一边侧首瞄着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霍启天。

“现在怎么样？”一边配着止痛药，程翊一边捣弄着手中注射器，冲角落里的男人开口。

“没事。”唇角已经苍白一片，然而霍启天的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

“疼的话就说。”程翊眯眼推了推注射器，盯着那呲出的细腻水痕，“我是你的实验员，也算是你的医生，所以你在我面前不用忍着。”言毕，他拿着注射器，缓缓在狭小空间里挪向霍启天，坐在他身侧。

看着程翊靠过来，霍启天却一动不动，皱眉盯着他手中针筒。

“怎么了？”

“注射器对我没用。”

“确实。不过之前我还觉得什么都没办法弄伤你呢，不过现在你还不是受伤了？”看着对方阴沉的脸，程翊吩咐，“转过去吧，我帮你注射这个，就不会痛了。”

言毕，程翊握着注射器望向霍启天背脊，自顾自打算探手向前。

然而刚动了动身体，面前霍启天却扯住他手腕，一双黝黑的眸专注地盯着他。

捕捉到对方眼中盘旋的某些情绪，程翊手上一滞：“呃，怎么了？”

认真盯着程翊白皙面孔，霍启天道：“谢了。”

“……”

望着面前人如此认真的表情，程翊有那么一瞬感觉神经一动。

——这家伙的眼神确实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抿了抿唇，程翊道：“应该的。”言毕，避开霍启天那直白的目光，他故作镇定地扳住对方肩膀，“你先转过去吧。”

看着绽露在视野中对方那冒着鲜血的背脊，程翊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抵在对方伤口边缘。

针尖在抵上伤口的瞬间便如同抵上一张铁板般被拒绝地弹开，正如之前每一次实验一样。

反复尝试将针头送入对方伤口都失败了，程翊以为对方已经破开了皮层看到了血肉，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僵硬地将针筒收回手掌，他显得有些挫败：“看起来真不行。”

听着身后男人的喃喃声，霍启天并不意外。

本以为自己能一边帮对方疗伤一边取对方血液进行血液分析，不过从目前发生的情况上来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转头望向实验台上平放着的那把刺穿霍启天背脊的冰锥，程翊不禁另寻思路。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霍启天体质上，那么，答案应该就在那只冰锥上了。

想到这儿，程翊立刻侧身，动作麻利地便要拐向实验台。

然而刚挪了两步，肩膀便被扳住。

身躯一滞，程翊转头不解地盯向身后霍启天。

“我们回3号车吧，不用再研究了。”霍启天简单提议。

“为什么？我马上就——”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回去休息吧，等下到N城的时候，还会遇到比现在更棘手的事情。”

N城便是从A城到Z城的3小城中第一个可能有资源的小城。

“喂，别放弃。就算针筒注射不进去我也知道该怎么办。”转头指了指实验台上的冰锥，程翊道，“那个东西既然能插伤你的身体，就说明它的结构很不一般，我只要用那个锥体做引子，把药水灌入那个椎体中，然后用它在你身上扎下，应该就可以送药了。”

“……”

闻言，霍启天面色滑过一抹意外。

“听我说。如果放着伤口这样下去，一定会化脓的，到时候——”

“别说了。”未等程翊说完，霍启天却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这边我留下来自己处理。”

完全不明白眼前男人拒绝自己帮忙的理由，程翊立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治好伤口对你自己有好处，你怎么会不愿意？”

那高挺的男人却不打算再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起身，打算向实验车门边走。

看着对方漠然离开的背影，程翊咂嘴，追上前牢牢拉住对方臂弯：“霍启天！你是我们队很重要的的研究对象，如果你出了问题，到时候就——”

“你一点都不怕么？”程翊正急躁地近乎呛声，身前男人却转身突兀地询问了一句。

“怕——什么？”

“VT是体|液传播的不是么。”霍启天盯着程翊道，“我已经受伤，你现在和我呆在一个空间里还要频繁接触我的血，很可能会被感染懂么？”

“……”听着面前男人一字一顿的言辞，程翊哑然。

“我是第一个感染病毒的人，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我，十年前也许就不会爆发这种疾病，就不会死这么多人。”霍启天自我厌恶地开口，“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脑海再次涌入被景川困在实验室时，那生不如死的经历，他表情越来越阴沉：“如果我再坚持一点，不向那个人妥协，就不会有现在这种事情，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亡。”

自从在Alias苏醒知道这十年发生的事情，他就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除了对景川刻骨的恨，便是那灭顶的愧疚感。

——对那些因为病毒无辜丧命的人的愧疚感。

就仿佛他是杀人凶手般。

他厌恶着存活下来的自己，却又渴求着用这具躯体击毁景川。

“你错了。”程翊走到他身前，将他肩膀扳过来面向自己道，“并不是所有接近你的人都不怕死，也不是所有被病毒害死的人都是你的错。如果病毒是被强迫注射进你身体的，那么你本身也是受害者，所以，你并不背负这些人的生命，你背负的，只是你一个人的生命而已。”

“……”

“还有，那些愿意接近你的人，你难道就没想过有另外一种可能么？”

“……”

“即便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有危险，但是因为他们想了解你才继续那么做，不是么？”

“你不需要安慰我。”霍启天声音渐渐软下。

“我没有安慰你。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

也意识到到自己有些热情的动作，程翊象征性地拍了拍对方胳膊，松开覆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我吧，希望你不要太过自责，因为那毕竟不是你的错。”

“程翊。”

“嗯？”抬头望向霍启天英俊的脸，程翊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喉结。

——很少听对方叫自己名字。

“谢了。”

“应该的。”见对方又谢自己，程翊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要研究病毒的疫苗，是么？”

“嗯。”

“如果我的血真能排上用场——”妥协地向后退开两步，霍启天皱着眉慢慢转身，将背后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程翊面前，“我愿意试试。”

很意外对方就这么顺从了，程翊还有些没反应。

“你不是说可以用冰锥刺进我的皮肤么？那就来。”

“嗯……好。”听着对方催促，程翊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冰锥，用小镊子在上面打着漏斗形的小|洞。

十分钟后，他举着注射器和冰锥，让霍启天重新坐在实验椅上，自己再次小心翼翼地向对方皮肤进发。

冰锥刺入霍启天身躯的瞬间，程翊听到对方本能发出的抽吸声。

急忙停了停动作，程翊皱眉：“很疼么？”

“没事，你继续。”长长吸了口气，霍启天道。

成功将药水送入霍启天身体，程翊动作麻利地替对方包扎好伤口，看着眼前男人重新穿起基地服，他不禁腼腆地笑了笑：“明天这个时候，我会给你换药，一定别忘了。”

听着对方嘱咐，霍启天点头：“好。”言毕，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实验车门口，侧首望了眼程翊，“走，一起回3号车。”

“好。”

看着霍启天安静打开车门，程翊收敛了笑容。

直到刚才，他才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有钢铁意志的男人实际上也有相当脆弱的一面。

而不知为何，他为自己成为倾听对方心事的第一人感到莫名欣慰。

**

Z城。

BY基地。

景川站在记录室中，仔细观看着四壁上千个显示屏幕。

双手环胸，他长长吸了口气，一边左右动着脑袋拉了拉僵硬的脖筋，一边冲站在自己身旁一个身材瘦削，看上去连20岁都没到的青年开口：“情况怎么样了？”

“N城是个漏算的资源地。N城北面靠山，南面有巨大的Cinarity湖，不管是取水还是取木，都十分方便，是个有效能源地，如果能够将N城纳入我们的生存区，应该会是不小的收获。”

“哦，是么？”挑眉，景川面颊缓缓爬上一丝兴趣，“有点意思。”转头望着那青年严肃的脸，景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对了，实验结果出来了么？”

“嗯，出来了。有点新发现。”青年将手中的实验流程表打开，送到景川面前让他过目。

随手翻着那厚厚的记录本，景川道：“怎么样，各种变异人我们有几类了？”

“呃，目前为止还只有四类。”

“哦？除了前天发现的‘冰类’，还有什么？”景川目光落在实验流程表上开口。

“还有‘火类’、‘植物类’。”青年回答。

听着对方只加了两类，景川道：“嗯？不是四类么？还有一类呢？”

闻言，有些为难地伸手挠了挠头，青年欲言又止。

注意到对方渐转紧张的模样，景川停下手中动作，冰冷道：“于玄，怎么回事？”

“Boss，剩下的是‘金属类’。”

“所以呢？”景川紧盯着被唤作于玄的青年渐转苍白的脸。

“虽然我们发现了‘金属类’，但从目前的记录来看，‘金属类’只记录过一个人。”

“说下去。”景川道。

“‘金属类’其实是咱基地最早发现的变异人，呃……应该说是第一个变异人……不过变异基因携带者在十年前就从基地失踪了，所以没有再详细的记录。”于玄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地够明显了，适时地停在此处，没有再说下去的勇气。

注意到眼前于玄的留白，景川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一阵长长静默后，他开口：“呵，原来如此。”皱眉，他浅笑，“所以是我最可爱的小白鼠么？”

当年，手术台上，霍启天那惨白的面孔渐渐浮上脑海，想着那个当时是他交往对象的男人愕然而痛楚的表情，景川伸手摸了摸下巴，抽笑：“光想着那小子，我就兴奋起来了呢。”

旁边于玄看着他面颊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表情浮现了些苦楚。

“对了。”转头望向在旁边恭敬低着头的于玄，景川饶有兴趣道，“刚才不是说实验有什么新发现么？说来听听。”

“这几天的实验，我们发现‘冰类’变异人能够轻松抵御来自其他几类变异人的攻击，同时也能轻松攻破他们的防守。”于玄将手中另外一个实验本打开，一行行地看着实验结果，“因为‘水能克火’的天性，火类根本不是冰类的对手；植物类更是可以因为冰类而冻结，无法行动；至于‘金属类’……”

听到这里，景川目中冒出一抹亮色：“金属类，如何？”

“冰类是唯一可以贯穿金属类坚固盔甲的存在。”

“哦，是么？”一脸不明意义的笑，景川点头，“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把那几个冰类的小子全都带上，现在就去N城rock & roll！”

“可是……”

“还有什么事？”

“根据边境探测器，似乎有别的组织也对N城很有兴趣。”

“这种问题我说过多少次，嗯？”闻言，景川不耐烦咂嘴，“老规矩，懂么？”

“……是。”明白眼前人渐转愠怒，于玄知趣地闭嘴，随后快速退下。

在身后关上记录室的大门，站在空荡的基地走廊，于玄长长吸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口中的“老规矩”是指——歼灭敌人，不留活口。

在BY呆的这些年，他经历了几代首领的更迭，而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便是现任首领景川。

对于对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态度，于玄深感慌张。

对方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探员迅速爬到首领的地位，组织里自然会有一些异议。

有人说，上届首领正是因为景川才意外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