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七推开屋门，门发出吱呀声响，那小孩立刻顿住脚步，趴在篱笆上冲他举起双手挥动着，鼻子眼睛挤到一起，声音又奶又脆：“你好呀！”

农家的篱笆墙大多很矮，最多半人高，圈起来是为了方便饲养家禽以及菜蔬的种植。篱笆门在罗小七眼里完全是摆设，如果母亲看不见，他常常抬腿就直接从篱笆上跨过去——母亲看见了，会骂他，怕他踩坏菜蔬。

小孩却眼巴巴守着篱笆门，仿佛不经过主人家的允许，便会一直在门外等着。

罗小七走过去，直接用脚尖勾着拉开篱笆门。小孩没有立刻冲进来，身板笔直地站在那里，从腰间解开一个鼓鼓的布包。

他的个子只到罗小七的胸口，此时踮起脚举着布包，一直举到罗小七的眼皮底下，罗小七不得不先接住。

小孩开心道：“这是我最喜欢的，送给你！”

罗小七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大把精致糕点，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这是镇上的老字号糕点，虽然不算特别贵，但罗小七从来都是吃不起的。

他还没有吃早饭，很饿，不由咽了咽吐沫，默默将布包递回去，扭开目光说道：“不用，你拿回去。”

小孩正要往院子里跑，闻言抬头，皱着一张小脸很不解，双手扣在胸前，手指互相扭着，似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颇是纠结地说道：“你不喜欢吗，那、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带你喜欢的好吗？”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他没有独吞的习惯，但这些糕点如果留给母亲，会被母亲追问。放眼整个杨花谷镇，哪家会没事给一个农家子送这样的糕点，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孩的来历，“山谷里遇见的”这种话，说了更像是拙劣的谎言。

罗小七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我来看望小羊。”小孩理解错了罗小七的意思，弯着眼睛一脸的期盼，“你收下啦，答应我可以看小羊啦。”

罗小七：“……”

这小孩心里只有一件事，带着糕点来看小羊，罗小七说什么他都能往这方面理解。罗小七便不再追问，改口道：“来吧，看小羊。”

罗小七转身往羊圈走，小孩迈步跟上他，一只软乎乎的手抬起来直接牵住罗小七的手。罗小七低头看了小孩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只是不再大幅度地摆动胳膊。

小孩未走到羊圈，已经迫不及待地“咩咩”了起来，罗小七不由笑了一下。

羊圈低矮，罗小七被母亲叮嘱着每天打扫一遍，但那股冲鼻的膻臭味却是清理不了的。小孩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脚下却是没有停，直接就往羊圈里冲，罗小七连忙拉住他。

“你等一下。”

罗小七将装糕点的布包放在院中一张小藤条凳子上，走回羊圈弯腰探进去，将两只大羊牵出来，然后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回头冲小孩招招手。小孩笑眯眯地冲进去，罗小七护着他的脑袋。

大羊被牵到外面，几只健康的小羊也跟着一起出来了，羊圈里光线暗淡，蹲两个小孩绰绰有余。罗小七正在找受伤的那只小羊，小孩已经走到羊圈的角落里，唤道：“小羊。”

他声音清脆，带着奶味，又总是生机勃勃兴致很高的样子，说话便像是在喊叫。罗小七一时还不能适应，心说学堂里的夫子应该很喜欢这个小孩，因为小孩用这样的嗓门背书不用夫子费力掏耳朵去听。

小孩蹲下来，伸手去抚摸角落里卧着的小羊，小羊用没有犄角的额头抵在他的掌心。小孩的衣摆有些过长，蹲下时快要扫到地面，地面很脏，罗小七不声不响地将衣摆卷了上去，一只手托在小孩的背后，防止小孩蹲得不稳当往后仰。

小孩忙着跟小羊说话，仿佛过了一夜已经积累了一大堆的思念。他说伤口会好的小羊不要害怕，他说小羊我很想你。罗小七在旁边听得直发笑，忽然目光瞥见羊圈后面塌了的那一角。

那一角的大小足够小羊进出，但现在多了一块石头，小羊就挤不出去了。

放羊、打扫清理羊圈，这些事一直都是罗小七在做。母亲做饭的时候，偶尔会顺手把择下的菜叶扔进羊圈里，看一眼羊。

罗小七心中觉得奇怪，再看小孩面前那只受伤的小羊，又发现了不对劲。

他昨天摸黑回来的，小羊就放在了羊圈的最外侧。但现在，小羊卧在角落里，两块石头连着墙将它围住，似乎为了防止小羊的伤腿被别的羊撞到。

是母亲今天早上做的吗？

最近布庄很忙，母亲去得早回来得晚，罗小七一时无法确定。昨天从丢失了小羊开始，他就一直有点恍惚，此时思索不出缘由便不再纠结，暂且将念头搁置一旁。

小孩最后跟小羊说了句下次再来看你，然后起身，走出了羊圈。罗小七跟着出去，小孩已经在院子里跑了起来，灿烂笑着喊道：“这里好漂亮啊！”

罗小七：“……”

这处深藏于杨花谷之中的小山村，人口稀少，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蜿蜒的泥土小径零散分布。山地的土质一向贫瘠，因此也没有良田。罗小七曾从高处看向山村，山村像是碧青山谷里随意溅的几块泥点，落魄又寒酸。

这一切对于小孩却是新鲜有趣的，他觉得篱笆墙上缠绕的牵牛草很好看，罗小七家的大羊小羊白白的胡须很好看。罗小七转身进屋，小孩在他身后大声说：“哥哥你也很好看。”

童言无忌，罗小七依旧不由背影一僵，他从未被人这般直白夸赞过。

他的半只脚跨过门槛，转身看向院中的小孩。小孩穿了一身和昨天不同的衣裳，比较普通的布料，扎发髻的绸缎换成了和衣裳同色的布条。

但小孩并没有因此变得普通起来，腰板笔直，白白圆圆的一张脸，脸颊肉嘟嘟的，五官精致，表情生动，每时每刻都很开心的模样。这样小的一团，漂亮，可爱，又天然有股风范，仿佛一眼能够看到他在多年之后会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出众。

罗小七只在书里见过这种风范，这风范让他有些自卑。

他默不作声地回身，搬出腌制的干野菜继续在院中晾晒。小孩走过来好奇看着，问道：“这是什么呀？”

“野菜。”

“是什么？”

罗小七心说我不是回答你了吗，想了一下，小孩应该问的是“野菜是什么”，于是道：“吃的。”

小孩的眉眼陡然变得更开了，伸手捏起一根干野菜便往嘴里塞，罗小七拦都拦不住，连忙说道：“不是这样吃的，快吐掉！”

小孩嚼了几口，野菜从嘴巴里流出来，他咧嘴傻笑道：“好苦啊。”

几斤粗盐腌制的，能不苦吗。罗小七走进厨房，打了一瓢水端出来，替小孩洗干净嘴巴。

小孩还在往外吐口水，大概真的很苦，罗小七很没良心地笑了起来，小孩吐口水的样子特别像鱼在吐泡泡，嘴巴很夸张地一张一合，眼睛也跟着睁大了许多。

他拿起藤条凳子上的那包糕点，取出一只小兔子递到小孩的嘴边，说道：“甜的，压压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