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七雀跃地奔回家，跳起来跨过篱笆墙时大喝一声：“哈！”如侠客降临，眉毛还学着戏台上的老生那般竖了起来，故作威风凛然状。

来回在篱笆墙上跳了几下，远处大黄狗看不惯似的吠了几声，罗小七也吠了回去。对吠了一会儿，罗小七突然又是一声：“哈！”吓得大黄狗撅着屁股后退了两步，罗小七这才笑着进院子，洗脸抹上药膏。

嘟嘟给的药膏装在一截拇指粗细的竹节里，色泽剔透晶莹如翡翠，有淡淡的沁人香气，药效极好。罗小七抹上之后未过半个时辰，脸上的红|肿便已消去了大半。

他再接再厉，又抹了一遍。

第二遍时，药效并未出现双倍效果。但在心理作用的趋势下，罗小七竟是一点疼都察觉不到了。黄昏时母亲归来，没有注意到罗小七脸上的伤痕。罗小七心中暗喜，今日不用再招一顿打骂了。

母亲送了笔墨和熟宣纸，虽然只是小小一份，但罗小七心中格外激动，更不愿在此时让母亲知晓他与夫子的冲突。罗小七暗暗想，等他把字练好了，可以去镇上代人写书信，赚些钱补上束脩，从此不必再觉得低人一等。

次日罗小七一大早便爬起来，做好早饭，喂羊吃草料，将割草用的竹筐和镰刀放在檐下，接着打扫院子。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吃完饭便往镇上赶去。

罗小七加快速度干完手里的活儿，然后将那只受伤的小羊抱出羊圈，抱在怀里，背起放着镰刀的竹筐，一刻不停地往山谷走去。

他要带着小羊去看望嘟嘟，给嘟嘟一个惊喜。

杨花谷地势复杂，晨间和傍晚总是弥漫着一股厚实的岚雾。遇上杨花拼命飘散的季节，更仿佛是终日大雾，举目一片白茫茫。

罗小七没有玩伴，自小便独自在这山谷里打滚，虽然也常有迷失方向的时候，但早已不害怕，他总能想办法摸索出一条路。

嘟嘟说他们住在山谷里，罗小七自信对山谷足够熟悉。他进入山谷时，谷中的岚雾尚未完全褪尽，远山近树仿佛笼着一层薄纱。

走到与嘟嘟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罗小七驻足片刻。来时的西边，肯定不会是嘟嘟的家，那日夫人出现的方向貌似是东南，那么便极有可能是东、南、东南这三处。

人落脚的地方，大多不会没有水源。杨花谷里有两处水源，东侧水源在暗，南边水源在明。明处的那处水源是一道山泉，还流经罗小七所在的山村。

心中有了推测，罗小七抱着小羊往南边走去。

南边向阳，草木茂盛，罗小七也不赶时间，边走边割了些青草扔进竹筐里，留着回家给羊做草料。

杨花谷一向少有人进出，罗小七有时候混荡一天也瞧不见半个人影。今日他也未留意是否会有旁人，直到割草时听到耳畔擦过一道风声，他才惊讶抬头，直起腰环顾四周。

山谷里没有风，岚雾似凝固了一般铺在视线里，四周的高树却微微抖动着枝桠，树叶发出沙沙声。

罗小七将小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里握紧了镰刀，大声道：“有人吗？”

摇动的树叶恢复了安静。

罗小七站了片刻，四野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死寂。心中本能生出一股恐惧，更多还是奇怪，罗小七抱着小羊继续往南走去。

不多时，罗小七再次听见耳畔擦过一道风声。他左右顾盼，依旧什么都没有看到，打算继续往前走，却忽然觉得前方的场景有了些许的变化。

罗小七往来时的路看去，岚雾已经散尽，阳光灿烂，草木偃伏，北侧的山脉不知何时挡住了视线。

罗小七：“！”

罗小七立刻往回走，试图走到熟悉的地方，但视线的前方总是绕不开远处重叠的山脉。他一时有些茫然，考虑要不要先往高处走走，怀中的小羊发出细细的叫喊声。

便在这时，远处同样传来一道清脆的咩咩声。

罗小七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与之相反的一侧却钻出一道高大的人影。嘟嘟如昨日一般，坐在同样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眉开眼笑地冲罗小七喊道：“小七！小羊！”

男人将嘟嘟放到地上，嘟嘟迈着小短腿欢快地冲向罗小七，一头扎进罗小七的怀里，还在小羊的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再一口。

罗小七一时便忘了先前遇到的诡异事情，脱口而出道：“嘟嘟，我来看你，把小羊送给你。”

“真的吗？”嘟嘟的眉眼霎时又开阔起来，伸出双手将小羊抱在怀里，扭身冲着走过来的男人说道：“小晏叔叔，小七把小羊送给我啦！”

被称作小晏的男人冲罗小七轻轻一笑。

罗小七见嘟嘟开心，倒是想不到如果母亲发现小羊又“丢”了该如何，不过左右只是一顿打骂，他此时倒是不担忧了，嘴角弯着看嘟嘟抱着小羊亲了又亲。

嘟嘟紧紧抱着小羊，腾出一只手攥住罗小七的掌心，迫不及待地说道：“小七，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你跟我来。”

小晏的神色微微一变，对嘟嘟这副口无遮拦的小儿习性甚是无奈，却也没有说什么。

嘟嘟牵着罗小七便走，小晏跟在二人身后。罗小七走了一段路，想起先前的遭遇，不由回头，那座如影随形的山脉早已不见，岿然立在它该在的北方。

罗小七：“……”

嘟嘟拉着他，絮叨个不停，罗小七一时片刻顾不得去追究先前的异样，捡着嘟嘟停嘴的间隙回答。大约便是嘟嘟说上十三四句，罗小七才有机会回应一两句。

跟在后头的小晏倒是不由失笑，嘟嘟有多话唠黏人，他再清楚不过，这小少年倒是没有流露出不耐烦。

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嘟嘟的“家”。

没有砖瓦也不是木竹搭建，这个“家”沿着山壁和小小一片杨树林分布，连床也没有。阳光倒是格外充足，有人在平整的地上切磋武艺，有人躺在杨树细细的枝桠上浅眠，身形随风飘荡，既不会掉下来，也没有压断树枝。

“娘！”

嘟嘟远远喊了一声，牵着罗小七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切磋武功的人停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罗小七，目光之中却甚是平和。

山壁与杨树林之间，钻出一道人影，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绝色妇人。罗小七这才注意到，原来不是没有“房子”，而是这房子采用了极其特殊的材质，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和周围几乎融为一体。

罗小七格外惊讶，嘟嘟已经冲进妇人的怀里，先说罗小七将小羊送给了自己，接着摇晃着妇人的手臂说道：“我给小七的礼物做好了吗？”

妇人失笑，温柔说道：“不喊你的朋友进来坐坐吗。”

嘟嘟立刻拉着罗小七进屋。

屋内设施极其简单，只有桌椅等物，俱是用杨木简单制成。桌上摆放的茶碗，则是直接用的竹节。杨花谷里除了杨树，还有几处竹林，罗小七记得。

罗小七甚为奇怪，却没有唐突出口。这妇人绝色，举止又大方温柔，不像坏人，倒像仙人。妇人用竹节做的茶碗沏了一杯茶，神色坦然地递到罗小七的面前，倒显得罗小七太过局促。

罗小七不由抿唇，状若镇定地说了句谢谢。

嘟嘟摇晃着罗小七的手臂，说道：“小七，你抬头看。”

罗小七抬头，忽地便被灿烂星光晃住了眼。

屋顶竟是以藤网制成，茂密的杨树树叶遮挡在上面，却没有将光线完全挡住，而是将阳光切成无数大小碎片，随风晃动时如同一片炫目的星光。

罗小七弯起嘴角，终是不再克制小儿心性，情不自禁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