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明亮，用来辨认蝇头小楷却甚是吃力，罗小七贴着书册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疼酸起来。

他不再看了，返回前页，先前的念头又回了脑海，立时站起来，回屋从枕头下取出墨砚，并着书册一起揣在怀里，趁着月色往镇上走去。

月色下日间熟悉的景象都变成了一道道影子，随意变换着魑魅魍魉的模样。罗小七顾不得害怕，满脑子都在思索着练字的事。

他一路走到镇上，往仁善堂走去。

夜间灯火寂灭，镇上一片黑黢黢的，门前挂着明亮灯笼的只有客栈、仁善堂几处。仁善堂是药铺。镇上谁家有急病，常会半夜来仁善堂抓药，抑或求请大夫，这对灯笼便是为这些人指路的。

客栈有值夜的小二守着，罗小七不敢去。仁善堂的大门紧闭，有急事敲门便可。他一路走到仁善堂面前，往左侧灯笼底下站好，掏出书册翻阅，灯光恰好，照得俊秀字迹的横撇竖捺格外清晰。

罗小七勾起嘴角。

仁善堂的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蹲在四方平整的石质底座上，底座比石狮子要宽一些，露出寸许的边缘。灯笼之间的距离比石狮子之间要近一些，因此石狮子外侧那一半全部都在阴影里。

罗小七在右侧的石狮子旁蹲下，将笔墨纸砚一一取出，紧凑地摆放在底座边缘上。那本书册，正巧可以固定在石狮子和底座之间的空档里。

罗小七嘴角笑意更大，磨了会儿墨，抽出一张熟宣纸在石质底座上铺好，对比着书册上的字迹，开始认真临摹。

起初有些激动，因这是第一次提笔写字，渐渐专注起来则又变得心平气和，罗小七仔细观摩着书册上的字，横撇竖捺，倒是完全遗忘了周遭的环境。

直至天色微亮，早行人路过发出声响，惊动得罗小七抬头，浑身关节酸痛，才发现自己竟然写了一夜。

用光的宣纸倒是不多，因他写得仔细，一笔下去之前总要推敲好久，又节省，正面写完再写反面，大字写完再写小字，一张纸的正反全部涂满了。

罗小七收拾了往家赶，刚刚走到院子里，母亲已经起身了。他连忙拐进羊圈，母亲喊他，他便半个身子藏在羊圈里回头。

母亲没有多想，只皱眉疑惑说道：“穿什么鞋跑的羊圈？”

罗小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顿时吐了吐舌头，连忙走到屋檐下脱掉，赤脚进屋换了一双。

昨夜走得心切，没注意还穿着睡前的那双布鞋。家里虽然贫寒，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铜板，却不耽误母亲在生活上的那一点洁整。鞋底沾满了泥，鞋面上也有着明显的脏印，罗大娘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拉了下去。

拥有了文房四宝之后，罗小七每天干活都很积极，很少有触怒母亲的地方，除了把小羊送给嘟嘟这件事。但罗小七撒了个谎，说用小羊换的墨砚，母亲骂了他一顿之后，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会儿看到母亲要发怒，罗小七连忙喊道：“我这就去洗干净！”

他拎起鞋，往流经山村的那条河跑去。村里人多在河边洗衣刷鞋，此时天色尚早，没有旁人。罗小七刷完鞋，回去时母亲正要出门。他将鞋子倒挂在篱笆上，母亲冷冷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嘟嘟过来的时候，罗小七还有些恹恹的，母亲何时才不会对他冷眉冷眼呢。

嘟嘟抱着小羊，一头扎进罗小七的怀里，奶脆地喊了一声。罗小七揉了揉他的脸颊，像捏一团刚出炉的年糕，软乎乎的还带热气儿，罗小七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困意却是随着翻了上来。

小羊的腿还没有完全好，但是可以下地走路。罗小七将其它的羊放出来，拴在远离菜地的一角，嘟嘟将小羊放到地上，让小羊们一块玩。

罗小七坐回廊下，什么也不想干，只想睡觉。他一夜没睡，过了早上的精神头，就有点撑不住了。嘟嘟不明所以，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地玩，说道：“小七，你怎么了？”

罗小七说：“我困。”

“哦。”嘟嘟不蹭了，乖乖趴在罗小七的身上，不多时哼起了歌。

罗小七听了会儿，问道：“你唱的是什么？”

“睡觉的歌呀。”嘟嘟睁着眼看他，“你睡觉的时候，你的娘亲就会唱歌。”

罗小七说：“我娘没有唱过歌。”

嘟嘟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黏在他的身上，扭着贴向他的脸颊，糖果似的奶甜气息喷在他的脸上，说道：“小七啊，你为什么叫‘小七’？”

罗小七揉了揉眼，略微清醒了些，说道：“娘说，我要是遇到勾魂的野鬼，野鬼听到我的名字会以为我还有六个哥哥，就不敢把我的命勾走，不然就会被我的六个哥哥揍一顿。”

说完，罗小七愣住了。他很少想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过去不曾思索过其中含义，此时倒觉得母亲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漠不关心。只是他与母亲之间，不似嘟嘟母子那般舐犊情深。

嘟嘟说道：“那你有六个哥哥吗？”

罗小七道：“没有。”

嘟嘟嘿嘿一笑，一张脸快要贴着罗小七的鼻子，说道：“我做小七的哥哥，我给小七唱睡觉的歌。”

罗小七：“……”

嘟嘟锲而不舍，继续说：“我有哥哥，他也可以做小七的哥哥。我们家有很多人，我可以给小七找六个哥哥，就一定不会有人敢欺负小七，我们还会一起给小七唱睡觉的歌。”

罗小七：“……”

罗小七捏嘟嘟的脸颊，手塞进嘟嘟的胳肢窝下挠痒，嘟嘟在他身上笑得东倒西歪，五官皱成一团。

这般插科打诨了半天，罗小七便没有再睡，午时去镇上吃过饭，回来给羊喂了草，他才得空睡去，醒来已是黄昏，连忙爬起来干活。

到了夜间，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往镇上走去，在仁善堂前的灯笼底下翻开书册，临摹字迹。

这时不困了，也没有嘟嘟在旁边胡扯，罗小七恍然想起书册背面的“比翼箭”。他搁下笔，将书册翻到那几页，看清楚是什么工具的制作图纸及使用要点。

图纸画得很精细，比嘟嘟的竹节墨砚图纸要好太多，但罗小七没有贸然细看。他略微翻了翻，在《世说新语》最后一段的后一页，也就是图纸的前一页看到几行小字，言辞之间满是恳切关爱，末尾是：林隐赠星弟。

林隐？星弟？

嘟嘟说这书册是哥哥写来给他念故事听的，那么“星”便是嘟嘟的名字，林隐便是嘟嘟哥哥的名字？

罗小七的心里一时翻腾了起来，不知是羡慕还是失落，或许是二者间杂。嘟嘟不仅有爹娘的疼爱，还有一位哥哥如此耐心为他誊写书册，涂画制作工具。这本书册蕴藏着这样的情谊，罗小七便不能继续占为己有。

他又将那几行小字看了一遍，原来比翼箭是林隐所制，嘟嘟嚷着要学，然而家中临时有事，兄弟俩不得不分开，林隐便将比翼箭的制作方式和使用要点全部写下来，让嘟嘟随身带着，可以自学。

一时之间，罗小七心中只剩下艳羡。

他默然片刻，翻回前页，继续临摹了起来。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他匆匆赶回家，母亲没有起身，他将墨砚塞进枕头底下，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