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闲狐兔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两匹青鬃骏马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缓步行走于宽阔的路面。地上碧草松软，道路两侧垂柳依依，枝桠间光线透亮如星点闪烁，黄鹂呢喃，燕雀低飞，正是江南好风景。

暖风撩起车帘的边沿，一线光漏了进来，落在林静逐垂着的长睫上，晃晃悠悠擦过高挺鼻梁，淡淡浅金色染了半边唇角。

林静逐睁开眼，微动了一下身子，阳光自他脸上倏忽隐去，滑到了一侧肩头。松鼠察觉到动静，尖尖的耳朵往后齐撇，立刻顿住啃瓜子的动作，两腮鼓囊囊，作柱状矗立在乌木小案上。

小案上铺满了瓜子壳，甚至有一些落在了茶盏里。林静逐懒散抬起胳膊，伸过去用手指轻轻剐蹭着松鼠的脸颊。松鼠装死不动，瞪圆的眼睛却舒服得不由自主眯起来，“噗”“噗”“噗”往外吐瓜子。

林静逐弯起嘴角：“坏东西养的小坏东西。”

乌木小案上，趴在食盘边角的守宫睁眼，旋即缓慢转动身体，拖着尾巴贴向墨色玉摆，闭上眼重新睡去。

松鼠吐出的瓜子溅到了林静逐的身上，林静逐抻了抻衣服，掀开车帘，明媚春光涌了进来。

他说：“人又跑哪儿去了？”

乌停云牵着马辔，一条腿跨坐，抬起手中长鞭遥指远处。

垂柳的另一侧是条宽阔的水渠，水渠那侧则是整饬农田，农田里一片繁忙景象。正是春播时节，水闸大开，水流在水渠里横冲直撞，白浪翻出渠沿，阳光下波光粼粼。

三三两两的小孩结成一队，或背或拎着竹篓，赤脚在渠上抓鱼逮泥鳅。罗雀混在其中，裤腿一直卷到大腿根处，浑身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

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他立刻弯腰，双手毫不犹豫地伸过去，掏出一大把淤泥，泥里是几条挣扎的泥鳅。

“我又抓到啦！”

他将手中泥鳅举过头顶，附近的小孩立刻跑过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喊——

“给我！”

“给我！”

“这次该给我！”

三条泥鳅，比手指略长一些，罗雀分给了三个竹篓里没多少泥鳅的小孩，转身继续去抓。脚底泥滑，罗雀一个趔趄，双膝触地，泥水四溅，旁边小孩全部咯咯笑出声。

罗雀笑着抬头，瞥见水渠对面停驻的马车，林静逐一身织金纹墨绿华服，立在依依垂柳之间望过来，神情笼在灿烂阳光里，眉目浓黑，是陌上苒苒风华的公子。

罗雀：“……”

原本林静逐给罗雀置办了一身裁剪合宜的新衣，但罗雀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乞丐装。起先并不是故意的，毕竟他自有记忆以来从未穿过正经装束。

自古讲究衣锦还乡，眼瞅着快到钱塘了，罗雀答应林静逐不再闹腾，留件整洁衣裳去往林家堡旧地。但途经此地时，罗雀见有人在渠上逮鱼抓泥鳅，玩心顿起，便什么都忘了。

被撞了个正着，罗雀干脆不去挣扎，就这么跪着，将半湿的脏衣服脱了，上身只一件白色单衣，眼疾手快地连抓了十几条泥鳅，全塞进手中衣服里。

然后“嗬嗬”起身，越过水渠，抱住林静逐身侧的一株垂柳，身子藏着，只冲林静逐晃着那件兜泥鳅的衣裳，说道：“公子，我们今天烤泥鳅吧，特别好吃！”

那衣裳湿哒哒的，晃荡间溅了几点泥水到林静逐身上，林静逐默不作声地撩开袍角后退半步，鼻间一声不轻不淡的“嗯”。罗雀便从树后歪出脑袋，大喇喇满脸都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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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送老病鬼的骨灰回钱塘，虽然路途遥远，倒是没有什么耽误的地方，行了大半月，如今已近钱塘关。

林静逐仗着武王遗孤的身份坐实，对皇帝的态度便显得有些负气，故意使一招金蝉脱壳，让皇帝白白去了一趟青州府。

他犹自觉得不解气，马车也一并带走了。

这马车是宫廷规制，极好辨认。前有义山县大小官员撤职之事，后有从皇帝眼皮子底下溜走之实，这一路走州府官道，半个官差都不敢上前盘查身份。若不是担心马屁拍在马腿上，官差们能直接夹道跪送。

而罗雀甚是顽劣，觉得官道忒过无趣，于是马车便时不时走一些荒僻的小路，路上全是野鹿山鸡留下的足迹。罗雀心痒难耐，一晃眼便追兔子去了。

他实在不是一个能安静坐上半日的，这马车再华丽，待久了也只觉得是个憋闷的笼子。此时他赤胳膊露腿一身泥，窜到笼子后头拿火炉与木炭，就这么在路边树荫下烤起了泥鳅。

林静逐踱到一边，从野草间择摘了一些嫩叶。

乌停云看了一眼罗雀，再看一眼林静逐，问道：“这是什么？”

“紫苏。”林静逐将一片紫苏叶放到鼻端嗅了嗅，“你不认识？”

这一路，罗雀不知弄了多少野味，林静逐配合着就地取材。春时万物生长，银丹草、牛至遍地都是，不至于吃得太单调。

林静逐见乌停云茫然，想起在北落师门时，袋中的生米和碗中的熟糠放在一起，乌停云会毫不犹豫吃那碗熟糠，便笑道：“你不会，连花生长在地底下的都不知道吧？”

乌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