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宸的家在17楼，顶层。小区的这栋楼顶层是挑高的跃式三层，有点小洋房的味道。虽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但是亦灵却还没有上来过。

一进门，亦灵唯一的感受就是：壕。

太特么壕了。

这三层跃式的单层面积最小也得有个一百八十平方米，房间的装修也都透露着「老子有钱」的气息。整体色调是清爽简约的黑白色，性冷淡的风格，现在非常流行。似乎是刚搬进来不久，亦灵站在玄关，看着感觉客厅还挺空的，连张桌子都没有，就一套豪华的欧式沙发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横七竖八的，包装膜都没撕干净。

「你先坐。」官宸换了拖鞋，顺手掏出一双给亦灵，依旧沉着脸，「我去换条裤子，都他妈湿成什么样了。」

「哦。」亦灵低头看着地上铺着的那六角形的鱼肚白大理石砖，脑子里有趴上去敲看看到底是瓷的还是真家伙的念头。

官宸走进房间，亦灵走到了客厅的沙发边上。

这沙发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上面一层厚厚的灰。

亦灵皱了皱眉头，环顾了一圈，从旁边的地上捡了一块看起来似乎是抹布的东西，擦了擦沙发上面的灰。

这一擦，没把灰抹掉，倒是沙发上的皮哗啦啦地往下掉了一地。

亦灵有点儿懵圈。

就在他思考等会儿自己会被官宸怎样残忍杀害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你干嘛呢？灵儿同学。」

亦灵手里的抹布都要吓飞了。

接着官宸又是一句：「你擦这沙发干嘛啊？你属田螺姑娘的？」

亦灵表情僵硬地转过身来：「那个，老师啊……」

转过身看到官宸后，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官宸现在已经不是刚才的装扮了，不仅换了裤子，顺便把沾着纸灰的衬衫也给换了。一身白色禅服，看着有点像儿睡衣，材质是棉麻的，垂坠感不错。头发还是扎着，只不过因为穿脱衣服显得有些乱了，再搭配上他这张看着很不爽的脸，就又像是当时天桥上看到的那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模样了。

他看了一眼官宸的右手，已经用纱布缠上了，手艺不怎么样。

官宸也看了一眼他的手，表情复杂：

「你抓着我的引魂幡干嘛呢？」

引？魂？？幡？？？

亦灵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进去吧。」官宸叹了口气，朝里面的茶室抬了抬下巴，「里面坐。这沙发前任主人的，我就没用过，都打算扔了。」

***

里头的茶室，比起外面的要整齐多了。

新中式风格的摆设，与外头的性冷淡风却衔接得恰到好处。一张两米长的实木大板摆在正中间，看色泽像是乌金木的，淡淡的金黄色灯光打在上面，显得大板上的纹路更加漂亮了。颜色素雅的桌旗，竹制的，藏青搭米白，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边上放着一套茶盘，泡茶的玩意一应俱全。桌旗上的白瓷茶杯一字排开，就连间隔都是一样的大小……亦灵觉得，这套茶具的主人估计得是个处女座。

「坐吧。」官宸为亦灵拉开椅子，接了一壶水烧着，自己走到靠墙的条案边上，点燃了一支线香。

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还挺好闻。此时已经算得上是夜深人静了，窗外灯光都稀疏了，就是蟋蟀的鸣叫声还挺悦耳的，小区绿化好的好处啊。

在亦灵挪动椅子发出「喀吱——」的一声响之前，气氛都还挺和谐的。

正把线香盒子盖上的官宸回过头来看他，眼里写满了的对实木地板的心疼。

「那个……不好意思。」亦灵满脸歉意，这椅子好特么重啊！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一下将椅子挪过了头，现在他坐着觉得比刚才更不舒服，但是却不敢再动弹了。

官宸走到亦灵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铁观音还是大红袍？」他打开茶盒，一边问亦灵。

「啊，大红袍吧。」亦灵回答。虽然都是乌龙茶，但是他更喜欢大红袍的金黄色泽。

水很快就烧开了。

中国的茶文化源远流长，功夫茶便是其中之一。在道观长大的官宸从小受茶文化熏陶，一手功夫茶更是泡得信手拈来。从纳茶、冲茶再到刮沫、淋罐，他泡茶时的表情非常专注，动作也相当熟练，在亦灵眼里，这看起来……就像一个沉迷喝茶看报晒太阳的老干部。

与他的外表是相当的不符合。

当官宸将一杯金黄色的茶水放到亦灵面前的时候，脸上的不爽表情已经被他如坐针毡的姿态给逗得稍微舒展了开来。

「你坐好。」官宸说完，亦灵马上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接着他又听到「喀吱——」一声椅子腿划过木地板的声音。

官宸都懒得去看地板了，待他坐好，直接切入正题：

「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刚开口，他就觉得自己的话里似乎带着一股子小媳妇似的哀怨，于是又咳嗽了一声。

「啊？」亦灵抬起头来看他，一脸的茫然。

「怎么？」官宸举着茶杯，也看着他，「没看到？」

「啊。」亦灵喝了一口茶，「没注意。」

「那你现在说说吧。」官宸放下茶杯，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泡起了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身后跟着的那个玩意，和你是什么关系？」

「……咳！」亦灵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呛在喉咙里咳了老半天。

看着他咳完，官宸抛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是，道长啊……」亦灵咳完气终于顺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官宸说道，「我发现，原来您有点儿东西啊。」

从一星期前在天桥上遇到官宸，到刚才，在亦灵眼里他都还是一个江湖骗子的人设，而现在，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形象却又突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官宸笑了笑，他为亦灵的茶杯重新满上茶：「没点儿东西，我敢在天桥上让人扫我二维码？」

亦灵看着满上的茶水，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回复官宸放学后在微信上给他发的「你的事情解决了吗」这条消息，是一个巨大的失误。

但是吧，这也不能怪他啊。

因为亦灵也很想问他啊，你为什么对我锁朋友圈？！

咳……不对，是谁能料到，时隔五年，他还能在天桥上遇见真家伙呢？

「老师您……刚看见了？」亦灵看着他问。

「没看见。」官宸放下茶碗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感觉，懂吗？灵儿同学。」

感觉是个什么鬼？

亦灵又一脸问号了。

「我们这一行呢，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阴阳眼的。」官宸喝着茶，慢悠悠地向他解释，「这东西吧，有些人是天生的，有些人是后天的。你这个……是天生的吧？」

「啊。」亦灵回答。

「嗯。」官宸应了一声，「天生的阴阳眼能力都比较强，看到那些玩意轻而易举。后天开阴阳眼的，我这种，也能看到，但是和你们天生的相比就逊色多了。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看，凭感觉，在感觉方面，我们比你们要敏锐得多。」

说完他看着亦灵一脸理解了的表情，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天在天桥上我就说了，你印堂发黑。这玩意缠着你应该挺久了吧？」

「好像是挺久了。」亦灵右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可能有半个月了吧……」

「那你的阳气……还真挺足。」虽然亦灵那张脸和「阳气」看起来没多大关系，但是官宸还是给了他一个违心的夸奖，「所以，这个跟着你的玩意和你有什么进一步的关系吗？」

「啊？我也不知道啊……」亦灵又是一脸茫然，这次可不是装的了，「她……跟了我半个多月了吧，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就是说，她和你没有关系了？」官宸问。

「算是缠着我的关系吧……」亦灵说。

「那，」官宸低下头，伸出包着纱布的右手往左手上画着什么，「我解决了她，你没意见吧？」

「嗯？」亦灵没听懂，「什么意思？」

「灭了她，让她别再缠着你的意思。」官宸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放心好了，你好歹是我的第一批学生，机缘巧合，我不会收你钱的。」

敢情您原来在天桥上真打算让我扫码付款呢？！

亦灵差点儿就说出口了。

「不是，道……老师啊……」亦灵都不知道要叫他啥好了，就随便吧，「您把她灭了，那她会怎样？」

「会怎样？」官宸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亦灵，「这玩意都快成厉鬼了，灭了就灭了呗。」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魂飞魄散。」

声音听着比刚才还要冷。

「就是说，不能……投胎了？」亦灵说着，感觉问出这问题有点儿别扭，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投胎这个程序。

「对。」官宸回答，脸上的表情有了点笑意，「原来你懂得也不少嘛。」

「这样的话……不太好吧……」亦灵的表情有点儿犹豫，「那个，我看她……挺可怜的。」

「你这是被虐出了感情了吧，抖M？」官宸眉毛一挑，看着他的眼神很是不理解。

「不是，我从以前开始……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亦灵解释道，「一般来说，帮他们完成了心愿他们就会自己走了，用不着让他们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