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渐渐升起淡淡炊烟。

泥炉上的水也一点点地滚开，须臾，便有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提水，缓缓注入茶盏之中。

待茶叶微微出色，再倒去盏中茶水，重新加入白开。如此反复三次。

不消片刻，即满院飘香。

闻香而至的谢清晏见苏世泡茶之法特殊，只用完整茶叶过水，不似一般点茶之法是以反复碾磨过后的茶末冲成茶汤，一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来。

苏世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解释道：“早前，我嫌寻常点茶法冲出茶汤来过于浓稠，便学前人用完整茶叶来泡茶，结果出来的茶水味苦却清，深得我心。你试一试，若饮不惯我再以常法冲一盏。”

谢清晏端起茶盏，抿了几口，清苦中微甘，淡而有味，倒也别有滋味。轻呷了几口，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好笑道：“茶很是不错，但你怎有随身带茶叶的习惯？”

闻言，苏世凉凉地瞥他一眼：“喝茶便喝，怎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谢清晏不禁莞尔。

这人平时看着虽然话少又冷清，却是外冷内热，偶尔在他不擅长之事上还会露出些许的呆愣可爱之态。

比如说下厨，还有今日挖笋之事。

苏世看着他阳光恣意的笑脸，蓦然发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似乎自始至终都是笑着的。

从认识的第一天，到现在，每次见面他都会满面笑容地唤他一声“阿谦”，且无论他如何冷言冷语，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在他面前连片刻的黯然都不曾有过。

然而谢清晏，分明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苏世忽然间就蹙了眉。

见他神色有变，谢清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下来，关切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苏世回过神来，舒展了眉心摇头道：“没什么。”

这下轮到谢清晏不高兴了。

他最讨厌他这样，明明心里有事却什么都不说，总是闷不做声把一切都掩藏起来，旁人看他如此只以为他难以亲近，时间一长他身边也便真的没有人了。

对于这一点，虽然他没有立场讨厌，却还是忍不住。

苏世看他这样，只得无奈道：“谢清晏，你的饭糊了你闻不到吗？”

“嗯？！！”谢清晏一惊，这才注意到，院中茶香之下确实隐隐有什么焦糊了的味道，旋即起身拔腿就跑，“啊啊啊，我的饭！”

苏世转头目送他一路小跑进厨房，眉眼间隐有极浅的愉悦之色。

半晌，谢清晏盛了米饭拿了碗筷出来，见了苏世第一句话便懊恼地抱怨道：“阿谦，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苏世呷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了我不擅长厨房之事。”

闻言，谢清晏气的挠头，放下东西转身又进了厨房。

片刻，他端了鸡汤和清炒笋片出来。

“好在除了饭其他都没问题，只是可惜了。”

苏世抬起筷子：“可惜什么？”

“第一次给阿谦做饭，竟弄成这种样子。”

谢清晏这话说得万分真挚，听起来没有半分掺假。闻言，苏世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在谢清晏热切的注视下缓缓收回了手。

他把筷子歇下，然后抬眼正视谢清晏的目光道：“谢清晏，你为何要这般在意我的言行，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冷言冷语，难道你还听不够吗？”

谢清晏的笑容一僵。

随即垂下眼帘，借此掩盖他内心的难过。半晌，才听他苦笑一声道：“当然……你的冷言冷语，我听得够了，一度也不想再听了……可是你离开的这五年，我愈发地想念你的声音，哪怕是骂我、嘲讽我——因为只要是你说的，我没有一句是不欢喜的……”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苏世只觉得正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胸口逐渐蔓延开来。

“阿谦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或许你只会因为我的纠缠而厌烦苦恼……”

“够了，”苏世冷言打断他，随即又放软了语气道，“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说完，他重新抬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了笋片放进嘴里。

见状，谢清晏也默默地扒起饭来。

而他这一不说话，气氛便开始变得沉闷起来。

“不错。”尝了几口，苏世放下筷子，轻声赞道。

闻言，谢清晏眼睛一亮，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他像个献宝成功的孩子一样，欣喜得只知道一味地重复道：“那就好那就好……”

因为这句赞扬，接下来饭桌上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来来来，阿谦你多吃一点……”

饭盖满。

“阿谦来，这个好吃。”

菜加上。

“还有还有，阿谦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肉成山。

看着自己堆成一个小山的碗，苏世无奈地将自己的碗推向他：“谢清晏，你不是没有吃饭么，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谢清晏点头不迭，然后把碗又给他推了回去，“你也快吃。”

话是这么说了，可谢清晏却还不是一边吃一边在给他的碗里“添砖加瓦”，且乐此不疲。

一顿饭下来的结果就是，苏世那保持了十数年，每餐只食七分饱的规矩硬生生被谢清晏给打破了。

而谢清晏本人则眉开眼笑地表示，他对此一万分的满意。

饭后，谢清晏洗了碗碟从厨房出来，看着栀子树丛里白衣出尘的苏世，竟有些挪不开眼了。

绿与白，原本就是极为相称的。更何况他眼中那人，容颜绝世，风华绝代。

有的人，美到极致，往往会让人忽略了他的一切。

他谢清晏这一生爱美酒美人，只追求最好，所以当初才会不顾一切追逐在他身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