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刚跪在承庆殿前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看到她。</p>

不过神奇的是, 当她在承庆殿前跪下的时候, 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阻止她。</p>

别说是阻止了，就是来问一嘴的, 都没有半个人。</p>

整个过程中, 婉儿目测不会少于十几个各色人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路过，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来询问她。</p>

婉儿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p>

这等情状，和紫宸殿的情状，截然不同。</p>

就是同昨日承庆殿中的环境, 都大不相同。</p>

就仿佛, 只是隔了一夜，整座承庆殿的风格就陡变了，每一个当值的, 无论女官、侍女还是大大小小的内监, 都比往日……更加地噤若寒蝉了。</p>

婉儿心生疑窦。</p>

她马上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武皇后以其铁腕手段, 整顿了承庆殿。</p>

想想也是，武皇后前脚刚刚惩戒了裴姓女史，这消息就能长了翅膀般地飞到东宫，换来了太子妃裴氏的脱簪待罪。</p>

这就意味着, 至少东宫早在承庆殿中安插了眼线。</p>

若婉儿是武皇后, 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p>

今日借着这眼线，打探武皇后的言行, 他日会不会就利用这条眼线, 对武皇后不利？</p>

那等事, “那位”怎么能忍得了？</p>

婉儿正胡思乱想着的时候，“那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她。</p>

“上官婉儿。”依旧是那种慵懒的、似乎不走心的声线。</p>

婉儿却在听到这么一声的时候，蓦地绷紧了身体，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p>

心里面则禁不住腹诽着：她怎么突然就出现了？皇后仪仗呢？赵应的呼喝声呢？</p>

武皇后喊了婉儿的名字，便缓步走到了婉儿的面前。</p>

仍旧是那副闲庭信步般、八风不动的风姿，仍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p>

婉儿则仍旧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视线之内的一幅裙裾，华丽的，灿目的。</p>

好像，她见识了太多，这个角度的，武皇后的裙裾……</p>

“妾上官婉儿叩拜天后娘娘！”上官婉儿口中说着，俯身而下，行起了大礼。</p>

武皇后目光玩味地瞧着她身上的那套女官服色，而不是皇帝新赐的内命妇服色，嘴角微不可见地勾起。</p>

仍是不动声色地由着婉儿将大礼行毕，却不说话。</p>

竟然不说话！</p>

婉儿在心里默默扶额。</p>

所以，武皇后是在等着她自己开口吗？</p>

这是，等着老鼠自投罗网的猫儿吗？</p>

婉儿暗自咬牙。</p>

身为那只为了活着而放弃了尊严的可怜的老鼠，婉儿唯有认命地卑恭又道：“妾此前去紫宸殿叩谢圣恩，半个时辰前到承庆殿叩谢天后娘娘圣恩。”</p>

武皇后终于给面子地轻呵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在这里跪了半个时辰了？”</p>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p>

婉儿心内庆幸。</p>

她要的，就是让武皇后知道，她在这里跪了多久，以及与这个有关的，她交付忠心的诚意。</p>

“是！”婉儿果断赶紧应答道。</p>

“没有这样的规矩。”武皇后冷淡道。</p>

婉儿知道她指的是内命妇初被册封之后谢恩的时候，绝没有跪上半个时辰的规矩。</p>

不止如此，婉儿确定，她一定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衫……</p>

“妾请圣人收回成命，却不得见圣人，只好叩请天后施恩。”婉儿道。</p>

“哦？怎么说？”武皇后稍觉意外。</p>

“妾只愿做天后娘娘的女史，不愿做圣人的才人！”婉儿朗声道。</p>

此一言一出，将缀在远处的武皇后的一应随从都惊了个哆嗦。</p>

这种话，也是能说得的？</p>

从来天子看重谁，想恩宠于谁，该人都得感恩戴德，那是天大的福分，居然还有人敢说“不愿”！</p>

此刻虽然没有人敢多看婉儿一个眼神，更没人敢说话，但几乎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婉儿这“欺君之罪”是坐实了。</p>

和婉儿料想的差不多，武皇后在听了婉儿“大逆不道”的言辞之后，没有惊怒，更没有恐慌，她反而笑了起来。</p>

婉儿在心里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此，至少意味着，武皇后不会排斥她所表现出来的忠心了。</p>

然而就在下一瞬，婉儿便觉得眼前的情景突变，那个在前一刻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的身影，忽然俯下.身来……</p>

她甚至半蹲下.身来，在自己的视线稍高的位置，直视着自己！</p>

蹲下.身，这样的仪态，对于世家贵女来说，是极丢身份的姿势。</p>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姿势，武皇后做起来，婉儿一点儿都不觉得她如何丢身份，反倒觉得，很有种随性的洒脱之感。</p>

婉儿于是微微失神，目光不由得向上高抬，凝着于武皇后的双眸之上。</p>

而那双眸子，那么深，深不见底地深。</p>

它们于刹那间，就攫走了婉儿的魂魄。</p>

然后，婉儿听到了武皇后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炸响开来：“你想做，本宫的人？嗯？”</p>

婉儿倏的张圆了眼睛。</p>

武皇后的措辞，让她没法再失神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