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无眠之夜后，是新帝继位的第一次升殿，天色尚是漆黑一片，上京城中已陆续点起灯火，准备早市和开工。

薛家里一人得道，阖府欢喜，金氏几十年来难得地睡了个囫囵觉，今日报晓的鸡还没打鸣，便任性地将薛道昶推醒，吩咐下人燎起锅灶，煮饭烧水，服侍父女梳洗上朝。

金氏人逢喜事精神爽，上蹿下跳再没个停歇，薛道昶却因睡意不足，歪在圈椅里直打盹，几个小的被强行拉扯起来，哈欠连连，困的东倒西歪。

薛醍齐被金氏的狮吼功闹起来，眼睑下的青影和起床气有得一比。

薛玉卮打从她门前过，莫名地缩了下脖子，但好奇心又驱使她走进来。

“这就是太尉的公服吗？”

婢女在给薛醍齐梳头绾髻，玉卮就围着她走了一圈，上手摸了摸她的紫色公服，拿起象征身份的银鱼袋。

“银鱼袋啊，还以为会是金紫。”玉卮叹了口气，除了服色以外，和她爹的并无不同嘛。

薛醍齐挑眉，“二妹妹这是嫌我官小了？”

抢过鱼袋，不让她玩了。

玉卮吐着舌头，扭身坐上妆台，顺手拿起那小金刀把玩，“官小点未尝不好。要我说啊，坐到阿爹的位置正好。”

她状似随口说说，但其中的含义薛醍齐却听出来了。

她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银鱼袋，也没回她。

玉卮举起小金刀道：“这把小金刀挺好看的，阿姊送我呗。”

薛醍齐仍是抢回来，在袖袋里藏妥，“别要东要西的。”

“不给就算了。”

她不给，就是真的不想给。

玉卮知道她大姐姐是个怎样的人，也从不会在她这里强求。

“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薛醍齐看她脸色憔悴，很没精神的样子。

“睡不着，刚一闭眼又被阿娘闹醒了。”玉卮又指着眼睛，“你不也没睡好。”

薛醍齐抚额，“我头疼。”

“是因为圣人的赏赐吧。”玉卮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大招还在后头憋着哩。”

她话里有话，薛醍齐笑晲着她，“哦？”

玉卮托着腮，和她悄悄地说：“阿姊觉得烫手吗？”

她竟然看出来了，薛醍齐有点意外，“怎么说？”

玉卮摊开手，“德不配位，拿在手里不就烫了嘛。”

“所以我才说，官小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薛醍齐倒没看出来，她这个二妹妹还挺有远见，竟能从中悟出这些道道来。

她嗤了声，曲指弹在玉卮脑门上，抱过直脚襥头，大步往外走去。

玉卮追在身后，手捂着额上弹出的红印。

她问：“阿姊，你当了大官，今后我还能在白水巷嗑南瓜子吗？”

廊上所到之处，洒扫的婢媪敛身而礼，薛醍齐一路不停，头也不回道：“你竖着走还是横着走，都随你便。”

别说你是我妹就行。

吃过金氏备下的丰盛朝食，父女俩一道出来，骑马去上朝。

不想从角门出来，就和不对盘的薛家大房薛道昆打了个照面。

薛道昶自是不爽，甩了个冷脸，催马走到前面去。

薛醍齐身为晚辈，不好那么任性妄为，只能硬着头皮招呼。

薛道昆是个文人，官做大了，更注重颜面，这厢侄女升官掌了三军兵权，他和妻子盘算着靠关系沾点光，才等着这会儿走，但真碰上面，又着实拉不下脸来缓和两家矛盾，于是一路欲言又止，别扭到不行。

偏薛醍齐晾着他，好不容易说上话，也不往那层关系上靠，不知道是不是随她老子，脑瓜子都不好使。

薛道昆费了一阵口舌，气得老脸发白，憋着一肚子气就走了。

韦舒征在宫门下马，看见叔侄二人同路的场景，惊得眼睛险些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