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祎骞走近后才发现高晖整个人都在发抖，厚实的军训服已经被他的冷汗浸透。
他愣了愣，心里的火气被扑灭了一半，说：“你都这样了还犟什么犟？示个弱能把你逼死？”
说完他下意识伸手去拍高晖的后背，手抬起来后才想起来上次高晖反应挺大，然后心里又开始窝火。
“都是大老爷们儿碰一下能怎么，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事儿的人，我不碰你，你碰我！你抓着我，这总行了吧？”林祎骞把手臂递到高晖跟前，又气又无奈的说道。
高晖垂着眸子，眉头紧紧皱着，一手按在胸口，浑身的酸软感让他无心理会林祎骞的话，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离所有人都远远地，离这个世界远远地。
“咳咳……”他咳嗽两声，试图缓解心口的沉闷感。
他擦去唇边的污渍，绕过林祎骞的手，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林祎骞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不等他厘清自己的想法，他的脚已经自发跟了上去，嘴巴念叨着：“我真是服了，你到底在犟什么？！”
他不敢再去碰高晖，高晖看起来就像是个老旧的木偶，机能退化，却固执的不肯认输。
仿佛在跟谁赌气。
林祎骞以为高晖走不到宿舍楼就得倒下，没想这人一直撑到了602，高晖晃了一路，他就跟了一路，护了一路。
他们进门后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王卓惊讶的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嘘。”林祎骞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季三秋和冯征远对视一眼，向他投以询问的眼神，王卓也不敢再出声。
“洗个澡还是直接睡？你这是老毛病吧，有没有药？我帮你找。”林祎骞站在高晖旁边，把他把椅子拉出来，说话声音无意间放轻了许多。
高晖脚步一顿，回身看了林祎骞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拿了毛巾走进浴室。
林祎骞被他看愣了，高晖眼睛满是血丝，像哭过一样，目光沉甸甸的。
“怎么个情况？你们又打架了”季三秋不赞同的看向林祎骞。
林祎骞脑子里全是高晖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再加上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谁都没心情扯淡，他皱着眉言简意赅地说:“他跟别人打架我正好遇到。”
他刻意隐瞒了高晖的打架对象。
“又打架？”王卓看起来很担心，“他跟谁打架了？看他样子好像伤得挺重。”
林祎骞想起高晖扶着栏杆吐的样子，诡异的和上次站在垃圾桶旁边吐的样子重合。
他上次以为高晖是经不起军训操练，中暑了才吐得厉害，现在看，他当时的推论完全错误。
这都九点多了，就算中暑，该吐的也都吐完了。
“怎么不送去医院？”季三秋问。
提起这个林祎骞就头疼:“他不去。”
“得嘞，这哥们儿这么大气性？”冯征远把手机的耳机扔到桌上，人高马大的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季三秋也纳闷:“那这什么意思？他要硬扛着？脸都白成这样，明天他还得军训呢。”
“明儿给他请假吧。”林祎骞说完沉默两秒，又说，“他们教官会同意的。”
王卓忧心忡忡地说:“希望如此。”
他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放心不下，走到浴室门外敲门，扬声小心问:“高晖，你怎么样啊？你出来，咱们去医务室瞧瞧吧。”
里面水声哗哗，没停，高晖也没说话。
王卓不死心，好声好气地说:“你别看自己身体好就硬抗，大问题都是从小毛病拖出来的，咱们去检查检查也好放心。”
林祎骞瞧着耐心劝的王卓，搞不明白世界上怎么有脾气这么软的人，人都不稀罕搭理他，还巴巴的往上凑。
这年头爱心都从肉里长出来不要钱么？这么软的性子能说服得了谁？
他完全忘了自己屡次不计前嫌往高晖跟前凑。
他没这么好耐心，走过去把王卓扒拉开，说:“洗完赶紧出来，别人还没洗呢。”
王卓不明就里，看着他，懵懵懂懂地说:“我们洗……”
林祎骞赶紧打断他，朝着桌子扬扬下巴，那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玩儿去吧，啊，别操心了。”
高晖赤身裸体地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两条眉毛紧锁，薄唇几乎抿成直线，胸膛安静起伏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陷进了梦魇肆虐的梦乡。
源源不断的水砸在他精壮白皙的身子上，粒粒晶莹剔透的水珠匍匐在他紧绷的脸上，蓦然间从鼻梁上滑落，溜到眼睑下，像是混入水中的泪。
“你别来找我了行不行，算我求求你，晖子，你行行好，看在以前哥们儿也替你办过不少事儿的份上，你别来了！现在谁家沾上你们谁倒霉！”
“哟，这不周家小少爷么？你们家这么牛逼，还有求人的时候？”
“你家现在什么处境你也知道，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
“杀人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为非作歹，像你们这种渣滓怎么不去死！该死的人是你们！”
“高晖，你别怪学校，现在舆论一边倒，校方压力也很大，总有人来学校闹事，你先回避避风头……”
“上面变了天，有人要针对你爸，那人我惹不起，你还是回去想想怎么安抚你妈和你奶奶吧。”
“你哥那事儿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谁让他撞死了人还这么高调？我平时真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小晖，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哥，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这么做，坐牢的人就是我，遭殃的就是我家人，对不起……”
或熟悉或慈祥的面孔自他脑海浮现，高晖又长又密的睫毛抖了抖，呼吸粗重了些，胃里又有点泛恶心。
“世界上就是有太多像你们这样的蛀虫，才会有这么多人间惨剧！还受害人一个公道，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万人血书求死刑！”
“我哥没有杀人！人不是我哥撞的，他是冤枉的！闭嘴，统统闭嘴！”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哥，凭什么骂我妈？！”